官道上的日子像是一条被拉长了无数倍的细线，每天都在重复着同样的事情——天亮启程，日落歇脚，吃饭、赶路、睡觉，周而复始，单调得像是被谁按下了循环键。
没有山匪，没有妖兽，没有任何意外。
周老板一开始还提心吊胆，每天要回头张望几十次，生怕什么时候官道尽头会扬起漫天尘土，露出一张张戴着黑框眼镜的阴鸷面孔。
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官道尽头永远空荡荡的，只有风，只有落叶，只有偶尔经过的行商和旅人。
他的神经慢慢松弛了下来，不再每隔半个时辰就问一次“后面有人追上来吗”，也不再每天晚上都要安排双倍的岗哨。
他甚至开始哼起小曲来，骑在马上，摇头晃脑的，心情好得不行。
他的随从们也从最初的惊弓之鸟恢复了正常，开始有说有笑，开始互相开玩笑，开始在路边的茶摊停下来喝碗茶、吃碗面。
那几个黑衣仆人依旧沉默地跟在马车两旁，步伐整齐，一言不发，黑色的斗篷在风中轻轻飘动，像十尊移动的黑色雕像。
他们已经成为了这支队伍的一部分，虽然沉默，虽然神秘，但让人安心。
猪妖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走几步路就要打个哈欠，走几十里路就要在路边找泥坑打滚，滚得浑身是泥，然后甩甩脑袋，泥浆四溅，溅周老板一身。
周老板不敢骂，不敢躲，甚至连擦都不敢擦，只是讪讪地笑着，等泥浆干了，再用手一点点搓下来。
猪妖还喜欢在路边找蘑菇吃，越是颜色鲜艳的它越喜欢，红伞伞、白杆杆，一口一个，嚼得咔嚓咔嚓响。
周老板看着那些剧毒的蘑菇被猪妖吞进肚子里，脸色发绿，生怕它什么时候毒发身亡，把自己摔个半死。
可猪妖什么事都没有，反而越吃越精神，脚步轻快得像换了个人，连尾巴都甩得更欢了。
周婉清从那次之后，变得安静了许多。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不再趴在车窗框上跟路边的农人大声打招呼，不再对着田里的牛喊“你好啊，牛大哥”。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马车里，有时候掀开车帘，看着苏辰的背影发呆，一看就是大半天。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觉得那道灰白色的背影很好看，好看得她移不开眼睛。
她知道自己不该看，可她的眼睛不听话，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那边瞟。
她知道自己不该想，可她的脑子不听话，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人。
她不敢告诉父亲，不敢告诉任何人，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
就这样走了半个月，队伍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清水镇。
清水镇不大，坐落在两条官道的交汇处，南来北往的商队都要从这里经过，所以镇上虽然不大，却格外热闹。
客栈、酒楼、茶肆、商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从街头挂到街尾，红底黑字、蓝底金字、绿底白字，花花绿绿，看得人眼花缭乱。
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片喧闹的声浪。
周老板的货物在这里交割给了下家，一箱一箱地从马车上搬下来，过秤、点货、结账，忙活了大半天。
周老板数着银票，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皱纹都挤成了一朵菊花。
周婉清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苏辰，欲言又止。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一张银票，是父亲早上给她的，说是让她去城里逛逛，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她没有去逛街，而是去了镇上的杂货铺，买了一样东西——传音石。
那是她攒了整整一年的私房钱，本来打算给自己买一支银簪子的，可她看到那块传音石的时候，心里忽然就有了一个念头。
她想买下来，想送给苏辰，想跟他说——“以后如果有镖，我还想找你。”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
她只是觉得，如果今天不把这块石头送出去，她这辈子都会后悔。
她攥着那块传音石，手心全是汗，石头都滑溜溜的，差点没拿住。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苏辰面前，低着头，把传音石递了过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苏......苏镖师，这个......送给你。以后......以后如果我还有镖的话，想......想找您。”
她结结巴巴地说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辰接过传音石，低头看了看。
石头通体呈淡青色，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光华在其中流转，像是被一层薄薄的水膜包裹着。
入手温润，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