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着挡在柳青青面前的那道灰色的身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一头灰扑扑的小象，体型不过寻常马匹大小，看上去毫不起眼，可它的长鼻高高扬起，鼻孔里喷着粗气，灰白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挡在柳青青面前，像一堵不可逾越的灰色城墙。
魁梧汉子的目光在小象身上停了一个呼吸，然后缓缓退后了两步，退到了赵元朗的身旁。
他不是打不过这头小象——罡气六重的魂兽，他一个罡气九重的武者，还不至于打不过。
他只是看出了些端倪。
这头小象的气息虽然只有罡气六重，可它的根骨、它的灵性、它的那股沉稳到近乎冷漠的气质，不像是野生的妖兽，更像是被人用某种极其高深的手法驯养了多年，甚至可能已经与他主人的气息连成了一体。
对付一头罡气六重的妖兽不难，可若是对上了它背后那个人，那就不一样了。
那个骑在小象背上的年轻人，从头到尾连动都没有动过，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可就坐在那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摸不透底的感觉。
魁梧汉子跟了赵家十几年，见过无数对手，唯独对这种看不透深浅的人最为忌惮。
他没有再出手，只是沉默地站在赵元朗身侧，将目光投向少家主，等着他的决断。
赵元朗面上波澜不惊，手里的折扇依旧不紧不慢地摇着。
他的目光越过小象，落在骑在它背上的那个年轻人身上，看了片刻，又移开了。
“阁下。”
赵元朗开口了，语气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客气，“你若现在离去，我可以当做此事没有发生过。不然......”
他的折扇合上了，在掌心里轻轻一拍，发出清脆的声响，
“即便你背后站着道门的神海境强者，我赵家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你我本无仇无怨，何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把自己搭进去？”
这话说得很漂亮。
既给了台阶，又露了底牌，软硬兼施，滴水不漏。
苏辰骑在小象背上，听完赵元朗的话，笑了笑。
他也想直接走人，何必在这里跟赵家的人浪费时间？
可他不能。
他收了柳青青的镖钱，答应了要把她安全送到云州城，这不是银子的事，是规矩。
镖局的规矩，江湖的规矩，做人的规矩。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该跑的时候比谁跑得都快，可该守的规矩，他不想破。
“抱歉了赵公子。”苏辰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传了出去，“我收了柳小姐的镖钱，答应了她要将她送到目的地，所以在此之前，我得保证她的平安无事。”
赵元朗的眼眸微微闪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沉默了片刻，手中的折扇又展开了，慢慢摇着，像是在思索什么，又像是在给苏辰最后一个机会。
“她给了你多少镖钱？”
赵元朗忽然笑了，笑容温和而真诚，像是一个在跟老朋友谈生意的商人，语气随意得不能再随意，“我出双倍。你就此离去，如何？”
双倍。
柳青青给苏辰开的是两万两白银，双倍就是四万两。
四万两银子，够苏辰在青石城买下一整条街的铺面，够他的镖局吃上十年的闲饭，够他爹再娶二十房小妾。
这个价码，说实话，苏辰心动了。
可他摇了摇头。
“赵公子好意，苏某心领了。”
苏辰看着赵元朗，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语气认真了几分，“既然我答应了接这趟镖，就自然不会弃镖。弃镖乃是江湖大忌，若就此弃了，我苏某人以后还如何立足？银子可以再挣，名声坏了，可就挣不回来了。”
苏辰自嘲地笑了笑。
“所以，得罪了。”
话音刚落，
小象的长鼻轻轻卷了起来，灰白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安安静静地看着面前那四个罡气九重的强者，像是在等他们先动。
赤烈马的鬃毛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着，暗红色的火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将马车的轮廓映在官道上，影影绰绰的，像一幅凝固的画。
柳青青站在马车旁，手还攥着车帘，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辰的背影。
赵元朗看着苏辰，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里还捏着那把折扇，扇面半展，山水画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嘴角那丝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可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他身后的白老依旧垂着脑袋，灰白色的长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双手交叠在身前，安静得像一尊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