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山林中穿行了整整两个时辰，从山脚爬到山腰，从山腰翻过山脊，又从山脊缓缓下到山脚。
一路上，除了几只不知死活的小兽从灌木丛中窜出来又飞快地消失在密林中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只罡气六重的大虫，像是根本不存在一样。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阳光从云层中倾泻下来，照在原野上，照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城池轮廓上，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队伍里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人低声念了一句“老天保佑”，有人闭上眼睛，靠在车板上，像是在感谢某位不知名的神明。
苏辰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已经被甩在远处的青山，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
不是怕，是省了麻烦。
能不打，最好。
周德茂从怀里掏出地图，展开，浑浊的老眼在上面扫了一圈。
他的手指沿着标注的路线缓缓移动，眉头微微皱起。
按照原本的路线，从这座山下去之后，一路向南，再有两天就能到安阳城。
沿途不会经过任何城池，只有几个零零散散的小村庄和驿站。
他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几辆马车，几十个伤员，呻吟声、咳嗽声此起彼伏，还有几个伤势较重的镖师已经开始发起了高烧，脸色潮红，呼吸急促。
这些人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找地方安置。
周德茂沉默了片刻，收起地图，策马走到陆婉身边，沉声开口：“陆小姐，咱们先去一趟汾州城。”
汾州城。
安阳城西北方向最大的一座城池，虽然不是目的地，但距离此地不过半日的路程。
城里有医馆，有客栈，有药铺，有所有伤员需要的东西。
周德茂没有说为什么要去汾州城，但陆婉听懂了。
他是想先把伤员安置下来，再继续送镖。
陆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她也有几名护卫需要安置。
腊月十八那一夜，她的十个护卫倒下了七个，其中两个已经没了呼吸，还有五个躺在马车上，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瞎了眼睛，有的至今昏迷不醒。
这些人跟了她好几年，从她还是商号大小姐的时候就跟着她，一路走到今天。
她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镖局行当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弃镖是大忌。
接了镖，就是把人头别在裤腰带上，哪怕是死，也要把货送到。
这不是什么写在纸面上的条例，而是这一行赖以生存的根本。
一个镖局若是弃了镖，名声就毁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找你送镖。
所以周德茂也好，孙红莺也好，赵铁山也好，哪怕伤员再多，损失再重，也没有一个人说过“这镖不送了”之类的话。
镖可以亏，名声不能丢。
可这趟镖，注定是要亏了。
周德茂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顺字镖局十二个人，八个躺下了，光是抚恤金和医药费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赵铁山的威字镖局更惨，十几号人，能站着的只剩两个，赵铁山自己还瞎了眼睛，这趟镖的镖银怕是连抚恤金都不够。
孙红莺的昌字镖局人最多，伤得也最重，二十八个躺下了二十三个，光是安置这些伤员，就够她喝一壶的。
四个镖局，三个赔得底儿掉，唯一一个没赔的，是苏辰的镖局。
他的人一个没伤，一个没死，毫发无损地走过了这一路。
周德茂看了一眼苏辰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运气这种事，羡慕不来。
陆婉想了一会儿，点头应允。
她没有理由不同意，她的护卫也需要安置，她的心里也不比那几个镖头好受多少。
她转头吩咐绿衣丫鬟去传话，队伍调转方向，朝着汾州城缓缓行去。
汾州城的轮廓在午后阳光中越来越清晰，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伤员们似乎也感受到了即将到达安全之地的希望，马车上的呻吟声渐渐低了下去。
...
...
汾州城。
城墙是青灰色的，比青石城高出一大截，墙头上的旗帜在午后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口人来人往，商贩的吆喝声、驴马的嘶鸣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片喧闹的声浪。
队伍缓缓靠近城门，那些躺在马车上的伤员似乎也感受到了即将抵达安全之地的气息，呻吟声渐渐低了下去，有人挣扎着撑起身子，有人摸索着去掀盖在脸上的布条，有人在同伴的搀扶下勉强坐了起来。
进城之后，陆婉让绿衣丫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