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员太多，能站着的人太少，光是清点人数、安置伤者、重新装车就耗费了大半个早晨。
那些受伤的镖师被小心翼翼地抬上马车，有的躺在干草上，有的靠着车板，有的蜷缩在角落里，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呻吟声、咳嗽声、低低的咒骂声从每一辆马车上传来，混在车轮的滚动声里，像是在为这支残破的队伍奏一曲哀歌。
陆婉将自己的马车让了出来。
那辆楠木打造、雕花精细、挂着淡青色纱帘的马车，此刻里面躺满了伤员。
两个丫鬟在车厢里忙前忙后，替伤员包扎伤口、喂水喂药，裙摆上沾满了血迹，也顾不上擦。
陆婉自己则走在队伍中间，一袭月白衣裙在尘土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三个护卫一前两后将她护在中间，刀剑出鞘，目光警惕。
唯一一个还能上马的伤员，是赵铁山。
他的双眼缠着厚厚的白布，白布上渗出淡淡的黄色药渍，是出发前沈怜星给他敷的草药。
他的眼眶周围青紫肿胀，整张脸看起来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但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坐在马背上，双手握着缰绳，纹丝不动。
他看不见了，可罡气境五重的实力还在。
他的感知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前方五百米的范围，哪里有树，哪里有坑，哪里有转弯，他都能清晰地感知到。
不至于走丢，也不至于撞上什么东西，更不需要旁人搀扶照顾。
他骑在马上，沉默地走在队伍中段，像一尊移动的铁塔。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赵铁山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砂纸在木板上摩擦，“这次......多谢你们了。若不是你们，我怕是要折在这里。”
虽然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的命还在。比起那些永远闭上眼睛的人，他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周德茂走在前头，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无妨。大家都是送同一个镖的镖师，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今天是你，明天说不定就是我，谁说得准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看透生死的淡然，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十二个人的顺字镖局，如今能站着的只有四个，他比谁都清楚，这趟镖走完之后，顺字镖局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苏辰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赵铁山。
他那张原本就粗犷的脸此刻被白布遮去了小半，露出来的部分青一块紫一块，颧骨处有一道深深的血痕，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至极。
苏辰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你伤得这么重，确定不去马车里休息一下？马车虽然挤了点，但好歹能躺着。”
赵铁山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很坚决。
他的脸朝着前方，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姿态像是在注视着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
“不必了。现在本来就缺人，能动的没几个。我还是与你们一起吧，又不是说不能走。”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有笑出来，“躺在那里，心里不踏实。”
的确，现在整个队伍都严重缺人。
大部分还能动弹的人都被派去照顾伤员了，抬担架的抬担架，喂药的喂药，赶车的赶车，几乎每个人都被分配了任务。
真正能腾出手来、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满打满算就是三个人——周德茂、苏辰，还有那个女镖头，孙红莺。
孙红莺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暗红色的劲装上溅满了黑色的汁液和暗红的血迹，分不清是腊月十八的还是那些镖师的。
她的丹凤眼里少了平日的慵懒和桀骜，多了几分沉甸甸的疲惫。
她的昌字镖局二十八个人，如今能站着的加上她只有五个，其余二十三人全部躺在了马车上。
她是三个能战之人中唯一一个女人，可此刻没有人觉得她比任何一个男人差。
腊月十八那一夜，她斩落的眼睛不比周德茂少，她救下的镖师不比任何人少，她手臂上那道被触手划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她从始至终没有叫过一声疼，没有皱过一次眉。
三个人。
三个罡气境。
要护送一支满载伤员的队伍翻过一座盘踞着罡气六重大虫的大山。
苏辰抬头看了看前方那座在正午阳光下依旧显得幽深阴暗的大山，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希望一切顺利吧。”
...
...
众人踏进了那座大山。
山路崎岖，两侧的树木遮天蔽日，将正午的阳光切割成零零碎碎的光斑，洒在地上像是一地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