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愈发密了。
风裹着冰碴子往领口里灌,打在脸上像细针扎。
天地间只剩下灰白两色,连呼吸都凝成白雾,飘散得极慢,仿佛连时间都被冻住了。
燕平从怀里摸出烟枪。
那烟枪被他摩挲得油亮,上头的纹路都泛着光。
他小心翼翼地掏出烟袋,捏出一撮烟丝——那烟丝已经不多,平时他连看都舍不得多看几眼。
他把烟丝塞进烟嘴,指头按了按,又拨松些,凑到鼻尖闻了闻。
火柴划破空气,火苗舔上烟丝,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他叼住烟嘴,腮帮子一鼓一瘪,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再吸一口,用力含住,让烟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烦乱劲儿被压下去几分。
“大首领!大首领!”
凌蕴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兴奋,“沈公子!沈公子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燕平手一抖,烟枪差点掉地上。
他顾不上别的,捏住烟枪尾部,抬脚往鞋底重重磕了几下,火星子溅开,灭了。
他也不检查烟丝有没有熄透,随手往怀里一塞,脸上已经堆起笑容。
他朝远处那两个黑影迎过去,步子迈得又急又大,雪在脚下咯吱作响:“沈公子!你们可算回来了!巧了不是,老夫今儿个正好出来透气,就碰见你了!”
与此同时,边境堡垒外头,气氛比这雪地更冷。
叶姚站在队列最前头,胖身子裹在厚实的皮裘里,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只停在表面,没往肉里渗。
他身后,两排兵士站得笔直,呼出的白气此起彼伏。
副官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叶大人,陈统配还在闭关修炼,咱们没叫他来……这样合适吗?”
叶姚偏过头,眼珠子转了一下。
寒风掀起他唇上那两撇稀稀拉拉的胡子,胡子朝右边飘了飘,像两片枯草贴在脸上。
他的胖脸挤出一个笑,肉堆得眼睛眯成缝,那模样看在副官眼里,说不出的别扭。
“合适?”
叶姚慢悠悠吐出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片刮过骨头,“有什么不合适的。
陈统配修炼要紧,咱们这些闲人,别去打扰。”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投向前方,“让陈统配好好修他的练,修完了,自然有他该去的地方。”
寒风卷着碎雪扑进堡门,副官跺了跺靴沿的冰碴,侧身让出一条道。
叶姚没急着往里走,反倒停在门洞下,抬手拢了拢领口,嘴角浮起一丝几乎压不住的笑意。
“陈统配既然关着门修炼,就别让人去搅他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了什么。
副官是他从延冰府带出来的老人,跟了他快七年,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
叶姚偏过头,目光落在堡墙垛口积的那层薄雪上,语气忽然轻快起来:“那个姓陈的,是沈鸣的人。
他不在,反倒省事。”
副官没接话,只是把腰间的刀鞘往上托了托,做出倾听的姿态。
叶姚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声音里掺进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边军大帅正好这时候来咱们这儿,你说巧不巧?沈鸣杀我手下那笔账,我可一直搁在这儿——”
他抬手点了点自己心口,“正好借着大帅的手,把吕鹏那笔债讨回来。
也算给他一个交代。”
这话出口时,叶姚的目光扫过副官的脸,刻意在“吕鹏”
两个字上加重了力道。
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需要手下人觉得,他叶姚没忘了死掉的弟兄,还在替他们出头。
至于心里真正的念头,那是另一回事。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沈鸣那小子让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丢了脸,这口气,光是想想就觉得喉咙发紧。
“你沈鸣不是有诛查司撑腰么?不是有个唐梦灵替你挡着么?”
叶姚暗暗想着,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大,“可边军大帅是我军方的顶头上司,还兼着延冰府镇龙司府都统的职衔,更是虞家嫡系出身。
这后台,够不够硬?”
他抬眼望了望堡内主楼的方向,那里亮着灯。
大帅来得突然,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偏挑这个节骨眼跑到这偏僻堡垒来,但既然来了,总得站在军方自己人这边吧?叶姚忍不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笑:“老天爷总算开了一回眼。
沈鸣,你给我等着。”
几百步外,松林边缘的雪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沈鸣远远就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身影从村口那棵老松树底下蹿出来,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