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忙接话:
“我打听过了——”
# 刀尖刮过兽皮的声音在林间回荡。
沈鸣搓着指尖残留的油脂,说话时带着压不住的热切:“东头唐家那个钱庄,上个月开始收皮毛料子了。
姜老教我的那些本事,打回来的猎物都卖给他们,价钱听着不算亏。”
他怀里那具身体突然绷紧了。
虞阳落从他臂弯里抽出手,指尖掐进掌心:“哼,唐家。”
她转过身时,裙摆扫过地面枯叶。”
你脑子里装的什么,当我不知道?学打猎是假,想找个由头往唐梦灵跟前凑才是真。”
沈鸣张了张嘴,喉头发干。
唐梦灵——这个名字像根针扎进太阳穴,一阵钝痛从颅骨深处炸开。
恍惚间,有个清亮的嗓音在耳膜上震颤:“等你打完仗回来,就来唐府……来跟我爹提亲。”
痛感褪去时,沈鸣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他不知道那些画面从哪儿来的——青梅绕竹马,两小无猜疑,最后被门第之差碾成粉末。
这记忆像是被人硬塞进脑壳里的,却又清晰得每个细节都烫手。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软得像要化开:“娘子,那都是哪辈子的旧账了,你翻出来做什么?”
虞阳落没理他。
她盯着远处树梢,下巴绷出一道倔强的弧线。
沈鸣伸手去够她的衣袖,她侧身躲开。
再伸手,她干脆往旁边挪了两步。
林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到最后,虞阳落松口了。
她说去可以,但跟唐家打交道的事,沈鸣不许沾边,全交给姜老头去办。
沈鸣点头点得飞快,像怕她反悔。
姜老汉教得很细。
怎样在落叶上无声落脚,怎样从风向判断猎物的位置,怎样在弓弦绷满的瞬间屏住呼吸。
沈鸣学得也快,那种速度让姜老汉咂舌——这小子手指上像长了眼睛,箭出去的方向从来不用第二回修正。
出师那天,两个人踩着晨露往林子深处走。
姜老汉在前面拨开挡路的藤蔓,嘴里嘟囔着:“你娶那个媳妇啊,真是个好的。
可怪就怪在,我一见她就心里发毛。”
沈鸣没接话。
他有时候也有这种感觉——虞阳落笑起来眉眼弯弯,温软得像三月 ** ,可偶尔她沉下脸时,那股子说一不二的狠劲,连他都觉得后背发凉。
再往前走了一阵,林子尽头渗出一层红光。
那颜色鲜亮得不像自然的光线,倒像是谁把血泼在了空气里,湿漉漉地挂着,看得人头皮发麻。
沈鸣眯起眼:“姜老,那是什么?”
话刚出口,脑子里又有一段记忆浮上来,像水底的泡猛地冒出水面,把红光的来历灌了个满。
与此同时,姜老汉的声音也从旁边传来,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石头——
# 沈鸣的手指在衣袖里攥紧又松开,指节泛白。
他盯着那层红色光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他转身看向姜老汉,那个老人的眼睛里映着红光,嘴唇还在动,说着什么山神结界、凡人不得入内。
沈鸣没听进去,他只觉得自己脑子里有根弦在嗡嗡作响,像是有人用指甲刮过一面铜锣的边缘。
“你知道吗?”
沈鸣突然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我觉得这个世界不对劲。”
姜老汉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沈鸣已经迈开步子,朝那层红光走去。
他感觉到姜老汉的手拽住了他的衣袖,布料被扯得紧绷,但他没停。
他听见身后传来的惊呼声,像隔着水层传来的模糊回响。
然后他的脚已经踏进了那片红色之中。
空气的重量突然改变了。
沈鸣的耳朵里灌满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刀剑、铠甲、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声响,混杂着狂风撕裂旗帜的呼啸。
这些东西不属于他脚下的这片山林,不属于这个温和的午后。
随即,一幅幅画面开始在他眼前炸开。
一个人的脸,和他自己有几分相似——眉毛的弧度,下颌的线条。
那个人在长大,从一个跑动的男孩变成蹲在溪边的少年,再变成握着某种东西站立的青年。
画面跳得太快了,像有人把一本厚重的书册当作风车的叶片在翻动,沈鸣只来得及捕捉到零星的碎片。
然后翻动慢了下来。
那些碎片开始凝聚,缓缓地,带着某种重量,变成了九页巨大的金属薄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