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指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带着点迫不及待的力道——跟他记忆里那个冷着脸拔刀的人完全对不上号。
延冰府这五片州域,原本是漠冰王朝割让给大新的地盘。
朝廷这些年陆陆续续从其他州府迁来了五百多万户人家,南来北往的人挤在一起过日子,吃食、方言、节庆全都搅成了一锅粥。
霜州算是里头最杂、也最有意思的一块。
唐梦灵虽说不是在这儿土生土长的,可一住就是许多年,性子早被边民的粗犷劲儿浸透了。
她爱攒钱,却不抠门,带着沈鸣沿街逛过去,看到什么热乎的吃食就掏铜板买一份,递到他手里,非要他咬一口才肯罢休。
她想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一股脑全塞进他嘴里。
走一路,她说一路。
霜州城的街道怎么排的,哪座牌坊是哪一年的老物件,她小时候在哪个巷子里被野狗追过——这些碎事从她嘴里倒出来,不带停的。
沈鸣听着,脚步跟着她的节奏走,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这真是当初那个拔刀时眼里不带一丝温度的人?
两人聊着聊着,离闹市远了。
时辰还早,脚下的青石板路空荡荡的,只剩他们的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
唐梦灵忽然收住了话头,声音压下来,语气里那股属于诛查司的冷硬劲儿就冒了出来:“刀峡岭那场仗打完,延冰府诛查司的人手折了不少。”
沈鸣没接话,知道她接下来要说正事。
“尤其是州级都统,一下子少了快一半,位子就空出来了。”
她说这话时,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那股子临阵时才有的气势从骨子里渗出来,“唐明隆他爹,不知道走了谁的路子,把霜州都统的空缺补上了。
这事儿,是我俩被困在次级空间那会儿发生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咱们不怕他,可也别让人抓住把柄。”
唐明隆在次级空间里想对她下手,结果反倒丢了命。
这事儿她其实用不着藏着掖着,哪怕直接说是自己动的手,唐家那边也未必敢明着翻脸。
可她担心的,是那些人会把账算到沈鸣头上。
汉州唐家的做派,她比谁都清楚——迁怒是刻在骨头里的毛病,讲理?那是浪费唾沫。
所以她一直对外咬死没见过唐明隆。
眼下唯一让她悬着心的,就是沈鸣万一嘴快漏了底,被唐家主家盯上。
她提前赶过来,为的就是这个。
热水在木桶里升腾起白雾,蔓儿往桶沿搭了条布巾,退到门边垂手站着。
沈鸣把脸埋进水里,闭着眼,直到肺里的空气几乎被挤干净才猛地抬起来。
时间不多了,再有大半个时辰就得踏进诛查司那道门,那边还有些事务没办完。
唐梦灵方才那番话像一块烧热的炭,搁在胸口暖了许久。
这种感觉太久没出现了。
他和蔓儿交代了几句,换好衣裳要去找陈宇轩一同前往冰河城中心的诛查司总部。
刚跨出院门,一片阴影挡住了光线——陈宇轩就杵在墙根底下,两只眼睛带着说不清的怨气,像被抛进冰窖里的火星。
“我刚刚没找到你,以为你又丢下我走了。”
话音一落,他把胳膊一甩,手掌直直伸到沈鸣鼻子前面,“先把昨日答应的五两银子给我!”
那副模样活脱脱像个找长辈讨零碎家用的小孩。
诛查司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时,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
冰河城偏北的地界上,整座建筑由黑色砖石堆砌而成,门庭两侧空荡荡的,没有石兽蹲守。
仔细想想也对,成天跟妖兽刀口舔血的机构,摆那些花架子有什么用。
值守的士兵验过文书,转身消失在门内。
片刻功夫,里头走出一个人,正是何浩。
他朝沈鸣挤挤右眼,嘴角一挑:“沈都统,随我来。”
两人在战场上滚过命,多余的话不用倒出来。
穿过第一道门槛,一个宽阔的演武场铺开在眼前。
地面用大块青砖铺得严丝合缝,缝隙里嵌着干硬的黄土。
演武场边缘立着三排武器架,长枪、横刀、巨剑各占一列,对应诛查司的三门压箱底绝学。
越过这片场地时,不少面孔从廊道两侧探出来,目光带着好奇钉在沈鸣身上,一直没断过。
二重门后是日常办公的地方,桌案上堆着摞卷宗,笔墨散乱。
穿过这片区域再往最里头走,推开一道沉木大门,一座清幽小院忽然在眼前展开。
正堂梁上挂着一块匾,只刻了一个“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