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只有灰尘的气息,木头干燥的细微开裂声,还有他自己沉稳的心跳。
又等了片刻,沈鸣迈步上前,靴底踏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时,院外的石板路上,忽然传来车马声。
轮子碾压石块的轰隆,马蹄踏地的杂沓,还有吆喝声,混在一起,近在咫尺。
沈鸣的动作顿住,手指悬在箱盖上。
那声音没有停留,越去越远,渐渐被夜色吞没。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还有他自己平缓的呼吸。
沈鸣的手指落在箱盖上,轻轻掀起。
锁扣弹开的声音清脆利落,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
箱子里,躺着一本书。
厚厚的,纸页泛黄,封面是暗褐色的皮料,正中间只写了一个字——
沈。
他伸出手,指腹摩挲过那字迹的凹痕。
笔锋遒劲,收尾处微微上扬,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力道。
这本书里,写了什么?
沈鸣直起身,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直接拿走,离开这里。
可下一秒,他又觉得不对。
院子里那些被人翻找过的痕迹,分明说明有人曾经仔细检查过这座别院的每一个角落。
可偏偏,最显眼的地方,放着这样一只箱子,一本书。
搜查者不可能看不到。
除非——他们看到了,却没有动它。
又或者,这本就是故意留下来的。
等着某个人来。
等着他。
沈鸣喉咙动了动,嘴角绷紧。
他摸了摸臂甲——峰鼍的皮甲,坚硬而轻便,里面储存着他早已备好的各种物资。
不再犹豫,意念一动,一根蜡烛便出现在手掌中。
白蜡,烧得均匀,没有烟。
他擦亮火折,点燃烛芯,火光稳定下来,将书页上的文字照得清清楚楚。
翻开第一页。
沈鸣眉头一皱。
那字迹……有些熟悉,却又有说不出的陌生。
笔画的走向,勾连的方式,和他曾经在京城沈府看到的族谱完全不同。
他继续往下翻。
烛光安静地亮着,偶尔随着翻动,火苗颤动一下,将人影投在墙壁上,拉长又缩短。
而他的眉心,越皱越紧。
黑檀木的匣子搁在供桌上,表面那层灰薄得跟纸片似的,一看就不是积年老尘。
手指蹭上去,触感分明是最近才落下的。
沈鸣掐灭烛火,祠堂顿时沉进黑暗里。
他站在那片漆黑中,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看过的字迹——那本族谱根本不是陈年旧物,是有人特意放在这儿的。
他弯腰拎起箱子,指关节叩了叩木壁,空的。
转身前又扫了一圈地面,没留下脚印,没碰倒香炉,门轴转动的声响控制在呼吸的间隙里。
沈家的别院在身后关上时,夜风卷过脖颈。
他没急着走直线,先在附近的巷子里绕了三圈,耳朵竖着听身后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
拐进一条窄弄,他抬手揭下脸上的软皮面具,塞进怀里,换回白天穿的那件外袍。
渊尾兽皮毛制成的袍子裹住肩膀,北境的寒气舔着布料边缘往里钻,他却感觉不到冷似的。
手指下意识攥紧了箱子的提手,步子反倒慢下来,让自己融进这片夜色里。
街上空荡荡的,白天热闹的酒楼招牌在风里咯吱作响。
沈鸣的视线扫过那张挂着的幡子,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
“糟了。”
他加快步子,几乎是小跑着拐过街角。
酒楼外墙的阴影里蜷着个人形,缩成一团,肩膀抖得厉害,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像颗被风吹落的果子,干巴巴地贴在墙角。
那人垂着头,头发散乱地遮住脸,一条青色的鼻涕挂在下巴上,随着呼吸一伸一缩。
等他吸溜一声把那道鼻涕吸回去,才茫然抬起眼睛。
看见沈鸣的瞬间,那张冻得红肿的脸上先迸出亮光,随即塌下来,变成委屈和不忿掺在一起的复杂表情。
“你终于想起来找我了!”
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鼻音,“把我扔在客栈,连一文钱都没留,你知道我在这儿等了多久?”
沈鸣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话,却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
寿宴上忙着应付宾客,之后又被唐梦灵的事绊住,沈家别院的秘密一直压在心头,竟然把这位国舅爷忘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