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在这儿?”
沈鸣望向小沙弥消失的月洞门,指尖敲击桌面。
姜老汉嘿嘿笑了两声,露出缺了一颗的后槽牙:“小子,那试禅石的事儿,老汉倒是听人提过几嘴。”
他故意拖长尾音,眯眼盯着沈鸣,“想听不?叫声老哥就告诉你。”
“不必。”
沈鸣仰头饮尽杯中残茶,“知道太多的人,坟头草都比旁人高半尺。”
姜老汉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最后憋出一句:“认识你真是我的福气。”
庭院的梧桐叶被风吹落两片,粘在青砖缝里。
姜老汉踢开一片枯叶,终于忍不住开口:“试禅石,煌西帝国那帮秃驴的宝贝。
拿高僧火化剩下的骨头,掺上秘药烧出来的。”
他踱到石桌前,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画圈:“法端寺这颗最有名,叫明光试禅石。
从前万轮金国寺的东西,后来不知怎么流落到这儿。
有人说它能测佛缘,有人说能治百病,还有人嚼舌头说吞下去能涨百年修为。”
沈鸣嗤笑一声:“那是舍利子,不是仙丹,也不是法器。”
“煌西国本就被佛宗捏在手心里,”
姜老汉掸了掸袖子,“把一块破石头吹上天,也不算稀奇。”
两人绕过放生池,池面浮着几片睡莲叶,锦鲤在叶下游动。
斋饭是素面配腌萝卜,面条有些坨了,沈鸣还是吃完一整碗。
天色暗下来时,客房的油灯被风吹灭两次。
明早礼佛结束,他们就得离队往霜州赶。
路途少说要走七八天,姜老汉打了个呵欠,把被子裹到下巴。
同一时刻,燕州上陇城镇龙司大殿里,烛火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柯羽坐在主位上,手指摩挲着扶手处的虎头雕纹。
他今年四十九,鬓角已见白丝,但腰板仍挺得笔直。
江临府镇龙司一府都统的官印搁在案上,印纽的龙首正对着虚空。
镇龙司正殿里,四周石砖缝里渗出的水汽凝成白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
那个眉心横着刀疤的男人松开撑着案几的手,指甲在木纹上刮出三道浅痕。
“夜候被人劫了?”
他话音不高,殿内那些垂首站立的影子却齐刷刷矮了三分,“跑了三天还没逮回来?燕州镇龙司养的是一群饭桶?”
冷汗顺着杨齐后颈滑进衣领,贴在脊椎上凉得刺骨。
他抬眼时正撞上柯羽的目光——那双瞳仁里跳动的不是怒火,是某种更冷的东西。
“大人,”
杨齐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劫狱的是咱们自己人。
三个当场服毒,两个趁乱 ** 跑了,至今没摸到行踪。”
柯羽没接话。
他转身走向窗边,阳光穿过木格在他侧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纹路,那副天生带着戾气的轮廓此刻显得更尖锐。
“还有件事……”
杨齐声音压得更低,像从牙缝里往外挤,“夜候落网那晚,沈鸣沈都统去过寒狱。
看守说他想单独提审。”
柯羽的拇指在佩刀刀柄上磨了两圈,金属表面泛起暗哑的冷光。”
沈鸣?”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舌尖顶住上颚又松开,像在嚼一片生铁。
殿内静得能听见屋梁上灰粒坠地的声响。
几个喉结同时滚动,却没人敢抬手擦汗——上一个在柯羽面前擦汗的部下,现在还在医馆里躺着治肋骨。
“你是在说,”
柯羽突然转过身,衣摆带起的风把案上一张纸掀到半空,“沈鸣跟夜候跑路有关系?”
杨齐腰弯得更低。
柯羽却笑了。
那笑声撞在四面石壁上弹回来,比沉默更让人后背发麻。”
废物!自己捅了篓子就扯别人大腿挡刀?”
他踱到杨齐身前三步处停下,靴底踏过地砖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内反复回荡,“镇龙司出了叛徒,该领的板子一块都少不了。
至于沈鸣——他是什么人,本官心里有数。”
他目光扫过满殿低垂的脑袋,语气里粘稠的讽刺盖过了怒意:“不好好查自己屁股上的屎,倒学会反咬一口了?临江镇龙司的毛病,再不治怕是要烂到根。”
“滚下去查案。
掘地三尺也得把老鼠尾巴从洞里扯出来。”
众人退出殿门时,裤腿蹭过门框的声音密集如蝗虫过境。
最后一个离开的人顺手带上门,殿内瞬间暗了一个色度。
屏风后面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