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两人找到个小镇。
青砖路弯弯曲曲伸进去,集市口有家酒家,沈鸣刚准备下马,眼角瞥见空地上跪着个小女孩。
大概十一二岁,头顶扎两个环髻,脸上糊着黑灰,看不清长什么样。
她跪得很直,手指死死扣着掌心,关节白得发青,瘦小的身子在风里抖得像片树叶。
身前铺着张草席,上头盖着发黑的麻布,露出来的胳膊惨白,苍蝇在上面爬来爬去,显然人已经死了好一阵。
旁边站着几个人,嘴里嘀咕着什么“卖身葬父”
。
沈鸣心里莫名一紧,觉得那女娃在哪见过。
他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店小二,抬腿就往那边走。
姜老汉想拦,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叹口气跟了上去。
“小丫头,明天汉州城里,勾栏的 ** 会来咱们镇上。
你今晚早点歇着,明儿去碰碰运气。”
有人忍不住给她指了条道——这年头活下来不容易。
沈鸣到底没忍住,开口问:“葬你爹,要多少钱?”
姜老汉站在一旁,一声不吭。
晨光穿透门缝的刹那,沈鸣眯起眼睛,喉咙里溢出一声闷闷的哈欠。
视线往左侧偏了偏,墙角蜷着个瘦小身影——那个昨日说要卖身葬父的女孩。
她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脑袋歪靠在墙上,睡在这屋外一整夜。
沈鸣脚步顿住。
女孩察觉到动静,猛地惊醒,身子先是绷紧,随即慌忙站起来,衣服上沾着干掉的泥印子。
她抬眼看他,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湿意,声音细小却努力挺直了脊背:“老爷……蔓儿没有走远,蔓儿等着您吩咐。”
他低头看她,沉默了两息。
“带你去找那家棺材铺的掌柜。”
沈鸣侧过身,用下巴指了指身后那个正靠在门槛上剔牙的老头,“这位老伯会替你守着……你父亲。”
姜老汉闻言先是一愣,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是重重哼了一声,把牙签吐到手心。
混浊的眼珠子在沈鸣和女孩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没吭声。
女孩带着他拐进巷子深处。
铺面阴暗潮湿,木头和油漆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喉头发紧。
沈鸣掏出碎银搁在柜台上,掌柜拿在手里掂了掂,又多看了一眼,才挤出一句:“客官痛快。”
他又摸出几枚铜钱,塞进铺子伙计手心:“帮着把事办妥了。”
伙计咧开嘴,连声应着,转身拖出一副薄棺往外走。
沈鸣趁着铺子里只有他和女孩两个人,又往她掌心里塞了块碎银。
女孩指尖一颤,下意识要张嘴,他竖起手指压在唇边,摇了摇头。
“往后好好活着,不用卖身给我。”
他拍了拍她头顶,手落下去时,才看清那张被脏污遮掩的脸——杏核般的眼睛,嘴唇薄而红润,皮肤虽不白,却透着一股还没被磨尽的鲜活气。
他把女孩带回巷口,唤上姜老汉,头也不回地跨进酒铺门槛。
晚风从街尾灌过来,吹得女孩裙角翻卷。
她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眼眶里蓄了整日的泪终于兜不住,沿着脸颊一道道淌下来,砸在脚前干燥的泥土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姜老汉夹起一块冒着油光的蒸肉塞进嘴里,声音含含糊糊:“沈小子,往后这种事一桩接一桩,你管得过来?”
沈鸣拎起酒壶,看着琥珀色的液体注满杯沿,停了一瞬才开口:“姜老不是说大新是强国么?强国里到处是这样的人?”
姜老汉被这句话堵住,筷子悬在半空,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个短促的鼻音。
“我没想过要帮尽天下人。”
沈鸣 ** 杯凑到唇边,喉结一滚,酒液带着灼烧感滑下去,烫出一条火线,“就是那个女孩……让我想起绾绾了。”
第二日天亮得格外早。
沈鸣推开卧房的门,日光刺得他眯起眼。
他侧过头,瞥见门槛旁边的墙根下坐着个人——正是昨天那个女孩。
她靠着墙,蜷着腿,头埋在膝盖间,像只被遗落在角落的小兽。
秋夜的寒气贴着地面游走,她蜷在屋檐下,薄得能透光的褂子上勾出好几处线头,布鞋前端裂了口子,干掉的泥巴嵌在裂缝里。
风一整夜没停,她小小的身体在梦中都在轻轻哆嗦,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反复摇晃。
沈鸣蹲下来,手掌落在她头顶——湿的。
秋季清晨的露水很重,把她头发打得潮乎乎。
她本就没睡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