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芮脸上还挂着未收尽的怒气,她刚才那句“死上一百次”
的余音似乎还在空气里飘荡。
沈鸣看见走进来的人,瞳孔微微收缩——边帅于少远。
这位头发花白的中年人脚步沉稳,身后十来道人影鱼贯而入,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沙场特有的凛冽气息,清一色的力阶后期修为。
“大帅。”
沈鸣低唤一声,心头松了口气。
于少远站定,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周芮脸上。
他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像石头砸进水面:“你侄儿的命金贵,我边军将士的命就不值钱了?这道理,我倒想请教请教。”
帐内霎时安静得能听见火把噼啪炸响。
诛查司几位都统脸色各异,有人低头看靴尖,有人望向别处。
周芮嘴角抽动,手指攥紧了佩剑剑柄:“于帅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过——”
“不过什么?”
于少远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前两桩事唐丫头在场,她能作证。
战场上暗算同袍这笔账,你诛查司四个都卫亲眼所见。
这官司要打到京城,我边军奉陪到底。”
他说话时始终盯着周芮的眼睛,不闪不避。
那种战场上磨砺出来的压迫感,让周芮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沈鸣站在一旁,看着于少远斑白的发丝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他忽然想起唐梦灵刚才站出来说话时,声音里也带着同样的冷意——那种不准备退让分毫的决绝。
周芮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几下,声音终于勉强平稳:“于帅,你我皆为朝廷效力,何必为了一个边军伤了两家和气?”
“和气?”
于少远终于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转头看向沈鸣,“小子,你来说说,这人方才说的那些话,你打算怎么接?”
沈鸣抬头,目光越过周芮的肩膀,落在她身后那盏摇摇晃晃的油灯上。
灯油快烧尽了,灯芯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张扬:“大帅,我倒是觉得,唐明隆那套本事她学了个十足十——说不过道理,便耍无赖。
无赖耍不成了,就抬出身份来压人。”
帐外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矮,又在瞬息间重新燃亮。
周芮脸上青白交替,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
帐帘掀开时,那股压迫感像潮水般涌进来。
营帐里所有人刚弯下腰,就看见于少远的目光直直钉在周芮身上,她脸上那层伪装的笑正一片片剥落。
“是你说我边军将士命不值钱?”
于少远的声音不重,每个字却像钉子敲进木板,“死上一百个,也抵不过你那侄儿的一根手指?”
劲气从他身上炸开,整座大帐的空气骤然凝固。
有人膝盖发软,有人喉头发紧,呼吸都变成了需要用力争夺的东西。
沈鸣第一次亲眼见识大帅动真格。
那股力量压得他肩胛骨咯吱作响,胸腔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可他心里有个声音在欢呼——大帅强成这样,大帅就该是这样。
他这会儿完全忘了自己背地里抱怨过这人什么话。
唐梦灵轻笑一声,笑意根本没到眼底。”
是我管教不力,让下属胡言乱语,让于帅看笑话了。”
她转向周芮,语气陡然变冷,“我这帐子里,轮不到你信口开河。
你侄儿干的事,人证物证我都攥在手里,整件事从头到尾我亲眼看着,由不得你颠倒黑白。”
她从臂甲空间里抽出大剑,剑鞘落地,锋刃暴露在烛火下。
光沿着刃口走了一遭,像蛇的舌头。
“明天就要拔营行军。”
唐梦灵握着剑柄,声音压得很平,“你要是再闹下去,我就以霍乱军心的罪名,当场把你剁了。”
话音落下,她一刀劈在面前的案台上。
那案台是金铁拼成的,厚实得能扛住重锤砸击。
现在它从中间齐刷刷断开,两半截面平滑得像水面,连毛刺都没有。
周芮盯着那截断口。
刀刃的冷光还在她瞳孔里晃,她又去看唐梦灵的眼睛——那目光比刀锋更冷。
胸腔里翻腾的怒气像是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再冒不出半 ** 星。
她后退了两步,脊背撞上于少远的视线。
那个男人眼里带着嘲讽,冷冷的,像在看一出蹩脚戏。
周芮咬紧了后槽牙。
她用家世压人这一套,这么多年从没失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