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
她先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尾音微微往上扬。
沈鸣喉咙里滚了一下。
这女人说话怎么带着钩子,每个字都往人耳膜上挠。
“冒犯了,都统大人。
我不该在您帐里睡着。”
他把袍子往胳膊上一搭,侧身往帘子方向迈步,指尖捏着的那块布料柔滑得像水,被他攥出几道皱褶。
“唐明隆我已经关起来了。”
身后的话追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拍,像是怕他走远了听不见。”
这件事,我迟早给你一个结果。”
沈鸣的脚步骤停。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唐梦灵脸上。
她站在炭盆旁,火光在她下颌边缘勾出一道金红色的弧线,脖颈修长,下颌的线条利落干净。
那双眼睛和他对上的时候,竟然躲开了。
“多谢。”
沈鸣躬了躬身,没再多说一个字。
帘子掀开又落下,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炭火猛地一亮。
他走出几步才发现,那件白袍还挂在臂弯里,忘了还回去。
这些天营地的外围防线一塌糊涂。
姜老汉带着围猎队补了几处陷阱,手法粗糙,深度和触发装置的灵敏度都差了火候。
妖兽几次从薄弱处撞进来,咬死了两匹驮兽,还把粮仓的木板墙撕开一道口子。
若是沈鸣亲手布置的那些机关还在,那些畜生至少得折一半在路上。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透,刀锋般的寒意贴着地面爬行。
围猎场上残留的血迹已经干涸成褐色的斑块,草丛里偶尔露出半截断箭或撕裂的衣料碎片。
死了几个人,连查司都卫那边也折了两个, ** 被裹在粗糙的麻布里,等着带回霜州。
何浩挨到沈鸣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牙齿却咬得咯吱响:“你昨晚什么时候从唐都统帐篷里出来的?”
沈鸣正蹲在地上用 ** 削尖木桩,闻言手里动作顿了顿。
他脑子里闪过唐梦灵睡着时的模样——睫毛在烛火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得像是这世上没什么值得慌张的事。
他喉咙动了动,把那股说不清的悸动吞回去,随口答了句:“睡醒了就出来了。”
“你在里面睡了一整夜?”
何浩的脸色白得像浸过水的纸,说话时胸口像是被人掏空了,声音飘得没有底气。
唐明隆被铁链拴在营地边缘的木桩上,锁扣是用某种妖兽的腿骨打磨成的,就算有气力境武者的劲道也挣不开。
挨了唐梦灵那一巴掌后,倒再没人动他,地面冰凉,硌得屁股发麻,他挪了挪位置,眼睛透过晨雾扫视着营地。
那个站在何浩旁边、正摆弄陷阱的瘦削身影,不就是沈鸣?
他的目光变得像刀尖一样又冷又锐,恨意几乎要烧穿雾气。
“沈鸣,”
他嘴唇翕动,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别以为这次能活着回去就没事了。
回了霜州,我有的是法子让你连骨头都烂干净。”
沈鸣忽然觉得后颈发凉,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他回头,隔着营地的小片空地,那两人远远对上了视线。
不能让他活着走出刀峡岭。
沈鸣心里翻来覆去就这一个念头。
这人就是个疯狗——前世他见过不少这种货色,家里宠坏了,天赋不错,打小就觉得天大地大老子最大。
跟比他强的在一起还能装得人模狗样,可一旦被自认为低贱的人冒犯了,就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必须找条路把唐明隆埋在这山里,而且不能让人疑心到自己头上。
他低着头继续布置陷阱,手指摸到木桩粗糙的表面,脑子飞快地转着。
用什么法子?推下悬崖?还是让妖兽“恰好”
咬断他的链子?
“沈鸣。”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路。
他回过神,转身看见唐梦灵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红色锦皮袍子,晨光薄薄地铺在她脸上,衬得那张冷艳的面孔像一朵染了霜的蔷薇,又艳又冷。
“带我去一趟妖族裂缝。”
她说,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鸣没多问。
他知道她要去亲眼确认那个裂口的状况,那是她作为都统的职责,也是她一直悬着的心事。
他弯腰检查了背上的箭筒和腰间系着的酒囊,又把几块干肉塞进怀里。
好在得了那副峰鼍臂甲,东西不用全扛在肩上,随身就能装下不少物资,省了许多事。
# 黄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