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姑娘见了他就低头抿嘴的样子,耳根子烧得通红,手指头绞着衣角。
胸口那块地方,像被人攥紧了拧。
他拔开壶塞,仰头灌了一口,烈酒辣过喉咙。
剩下的,他歪着壶嘴,缓缓倒在坟前的泥地上,酒液渗进土里,洇开一片深色的痕。
从怀里摸出凿子和锤子,半跪下来,在石碑上一笔一划地刻。
亡妻绾绾之墓。
那个玩笑似的定亲,他从来没当真过。
可吴风跟他说过一嘴——北境这边的规矩,姑娘要是许了人家却没个名分,死了都不得安生。
这是沈鸣想了很久,觉得自己唯一能给她的东西了。
“宁做太平狗,莫做乱世人。”
他喉咙里挤出一句,声音沙哑。
何浩走过来,手掌按上他肩膀。
何浩也是到了这会儿才知道,绾绾跟沈鸣之间有过那么一桩事。
他心里头觉得,这八成是沈鸣无意间惹下的债,可看着眼前这两座坟,心里也堵得慌。
他们没直接回营地,挑了个背风的土坡歇脚。
何浩这回从霜州城弄到了一样稀罕货——煌西帝国运来的葡萄酒,听说那股子醇香劲儿,够得上琼浆玉液的份儿。
原打算跟沈鸣一块儿,在北托村那间酒肆里开瓶尝尝。
现在酒还在,酒肆没了。
拜完墓,何浩就急着要把这酒拿出来,叫大伙儿都品品。
吴风这回没跟着来。
姜老汉倒是被吴风给说服了,主动去拾了柴火,生了堆篝火,又支起烤架,连猎物的皮毛内脏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架在火上翻烤。
看那老家伙时不时瞟向酒瓶的眼神,就知道他对这葡萄酒馋得不轻。
唐梦灵也在场。
姜老汉的身份不能随便往外说,可当着何浩的面,把实情告诉唐梦灵,反倒比藏着掖着来得妥当。
“你是镇龙司的人?”
唐梦灵盯着姜老汉看了几眼,她知道镇龙司是干什么的,没追问任务细节,只想要个凭证,“身上带什么信物没有?”
镇龙司这种暗处行走的衙门,哪有成天揣着令牌晃荡的道理。
姜老汉凑近了些,压低嗓子,把自己在暗册上的编号报给唐梦灵。
以唐梦灵的职级,虽然不是一个衙门里的,可要查这个编号的真假,不过是费点工夫的事。
几个人心照不宣,没再继续这茬。
唐梦灵反倒起了几分好奇——镇龙司的人向来藏得深,行事最是隐秘,怎么这回出着差事,姜老汉的身份倒叫沈鸣给摸清了?居然还没被灭口?
她视线不由得落在沈鸣身上。
这少年模样生得俊,眼下【兵身决】练到了气阶七层,身板子也拔起来了,往那儿一站,跟杆子标枪似的笔挺。
沈鸣察觉到唐梦灵的目光,偏过头来,两个人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唐梦灵没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沈鸣也没觉得不自在,大大方方地冲她笑了一下。
火堆上的肉块正滋滋冒着油珠,油脂滴落到柴木上激起一簇青烟。
何浩解开酒坛封泥的动作透着股小心翼翼的虔诚,从怀里摸出四个玉盏时手都有些发抖,红色酒液顺着杯壁缓缓滑落。
姜老汉迫不及待地抓起杯子仰头灌下,喉结上下滚动两下,咂了咂嘴,表情却看不出一丝波澜。
嘴硬罢了,他断不会开口夸赞这酒,生怕漏了怯。
沈鸣舌尖刚触到酒液就皱了下眉。
酸涩感在口腔里炸开,像嚼了一把未熟的野果子,残余的余味寡淡得可怜。
这方天地的酿酒手艺比起前世差了不止一个档次,运输和保存的功夫更是粗糙,葡萄酒喝进嘴里只剩下刺人的酸和涩,哪里称得上品味。
何浩抿了一小口,眼睛却偷偷往唐梦灵那边瞟,嘴里大声说道:“真不错啊!”
那语气里的刻意谁都听得出来。
他巴望着她能对这他特意买来的葡萄酒露出点笑意。
唐梦灵端起来灌了一口,眉头拧成了疙瘩:“又酸又涩,什么东西。”
何浩的表情瞬间垮下去,像只伸着爪子讨好主人却被拍开的小狗。
姜老汉看着这场景,默默摇头叹气。
这后生眼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可喜欢唐梦灵那种女子,怕是要撞破南墙。
“沈鸣你诗才甚好,我却不曾听你吟过一首完整的,不如今日就着这雪景给我等来一首助兴如何?”
何浩赶紧换了话头,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尴尬。
他知道唐梦灵说话向来直来直去,却偏偏对诗词这类东西格外上心,看向沈鸣时眼里的东西分明是求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