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君珩右臂上缠着厚厚的白绷带,吊在胸前。医生捏着他的光片反复叮嘱:软组织严重挫伤,骨头还裂了道小缝,临走前又再三强调必须静养,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不知第几次将视线从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中收回,落在旁边的褚亭玉身上。
褚亭玉一直低着头,摆弄疤哥那部旧手机。
从医院出来,这人就没说过话。他平时话就不多,但此刻的安静明显不同寻常。周君珩心里没底,隐约觉得这闷葫芦的状态,多半跟自己有关。
是怪他多事挡了那一下?还是看他受伤了心里过意不去?周君珩皱了皱眉,没再往下想。他这人顺风顺水惯了,身边的人不是客客气气就是哄着捧着,头一遭碰上褚亭玉这样油盐不进的人,想哄人却也笨拙得不知从何下手。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一路,车窗外的霓虹灯划过又消失。眼看快到住处,周君珩觉得不能再这么沉默下去,但又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终于,褚亭玉把手机收了起来。
“别担心。”周君珩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适时开口,“警方那边应该很快会有消息。要不是对方多此一举,这背后的人还真不好揪出来。”
褚亭玉没立刻接话,先抬眼瞥了眼后视镜。镜子里偷瞄的年轻警官被逮个正着,慌忙移开视线。
他这才转头看向周君珩。目光在他吊着的胳膊上落了落,然后才用那副惯常听不出起伏的调子问:“到家了。你这伤,打算怎么跟家里说?”
“我一个人住。”周君珩回答得很快,意思是不用告诉父母。
褚亭玉的眉头立刻轻轻一皱,显然不认同:“还是说一声好。”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真不用。”周君珩语气带了点急。他太清楚家里知道了会怎样,事情肯定会变得麻烦。几乎是本能地,他暂时还不想家里人知道褚亭玉的存在。至于是什么原因,他并不想去深究。
看到褚亭玉眉头锁得更紧,周君珩心里也跟着一紧,莫名感到了压力。明明是平辈,可褚亭玉沉下脸不说话时,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竟让他恍惚生出几分面对家中不苟言笑长辈的错觉,颇不自在。
他抿了抿有点发干的嘴唇,在对方的注视下,声音不由低了下去,添了句解释:“他们都挺忙的,别打扰他们了。”
褚亭玉没说话,就那么沉沉看着他。过了几秒,他一言未发,转开脸,看向自己那边的车窗外。侧脸线条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影里,看起来有些疏离的冷漠。
车里彻底安静下来。
周君珩看着褚亭玉留给他的侧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又冒了出来,堵得他不太舒服。手臂的钝痛也凑热闹隐隐作祟,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也说不清,是气自己好像多管闲事惹人嫌了,还是委屈于对方这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车子平稳地停在一个环境看起来相当不错的小区门口。
“到了。”开车的年轻警官小李出声提醒。
周君珩用没受伤的左手去够车门开关。刚把车门推开一条缝,旁边也传来“咔哒”的轻响。
他动作一顿,扭头看去。
褚亭玉已经下了车,夜风拂动他沾了灰的裙摆。他隔着敞开的车门,目光平静地望过来。
意思不言而喻。他要送他进去。
周君珩胸中盘踞了一路的闷气,在对上那双沉静眼睛的刹那,不知怎么就散了大半。
那句“不用送”在喉咙里滚了滚,再出口时,声音软和得他自己都意外:“其实......也没几步路。”话刚说完,心底那点压不住的小小雀跃便不合时宜地钻了出来,很没出息,但不反感。
真是见鬼了。莫名其妙地怄气,又莫名其妙地云开雾散。他觉得自己最近,不太对劲。
他小心挪下车,站稳。
褚亭玉没言语,只是绕到车这边,很自然地走到周君珩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既不会显得太近,又能随时扶一把。
周君珩向小李警官道了谢,看着警车开走。小区门口明亮的灯光倾泻而下,将两人笼罩在光晕之中。他转过身,看向身旁的褚亭玉。
对方的白裙早已不复洁净,裙摆上沾染着几点难以分辨的暗色污迹。
然而褚亭玉站得笔直如松,眼神依旧沉静无波,淡淡地迎视着他。
周君珩心里最后那点别扭也彻底没了踪影,之前的雀跃像水纹一样漾开,扩大。嘴角不自觉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比方才自然放松了不少:“走吧。”
夜晚的小区静谧安宁,绿化葱郁。高大的树木在路灯下投下斑驳摇晃的树影,空气里浮动着草木湿润的清香。
周君珩放慢了脚步,褚亭玉也默契地配合着他的步调。
两人便这样安静地并肩走着,脚步声轻叩着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