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睡意彻底消散,往讲台上一看,已是王艳的语文课。
他翻出语文课本,封面上沾了点灰,瞥了一眼没管,指尖捻开书页。
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印刷体的课文,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丑陋涂鸦与字迹,像一群疯狂滋生的霉菌,几乎覆盖了整页纸的边缘和空白处。
“变态”、“死基佬”、“穿裙子的烂货”、“滚出我们班”、“娘娘腔”、“恶心”、“看见你就想吐”……
词汇一个赛一个肮脏恶毒,其间夹杂着拙劣不堪的生殖器简笔画和吐口水的涂鸦。早先的辱骂被后来者覆盖,又被用力划掉,墨渍糊成一团团污浊。
褚亭玉像个冷漠的旁观者,指腹机械地捻动书页,一页,又一页,向后翻。
整本书,几乎每一页的空白处,都有痕迹。
翻到后面,似乎曾有人试图用橡皮擦拭过,但无济于事,反留下大片模糊的污渍和更显眼的划痕。那些恶毒的字眼依旧顽强地从污迹下露出,如同溃烂伤口深处未清的脓液,昭示着曾经倾泻的恶意。
难怪......比起旁人课桌上堆积如山的书本,原主这里如此空荡。
他又抽出其余几本书。
无一幸免。
内页同样沦陷在污言秽语的泥沼里,充斥着各种下流不堪的揣测和谩骂,有些字眼肮脏得令人胃部翻搅。五颜六色的笔迹纵横交错,分明是一场无声又丑陋至极的集体霸凌狂欢。
他掀起眼皮,看向讲台。
王艳正声情并茂,讲解着古圣先贤的锦绣文章,字字珠玑。
如此明目张胆的霸陵,就在她眼皮底下,日复一日上演。作为班主任,当真毫无所觉?
面对这种青春期的恶意倾轧,在风浪里滚过的褚亭玉看来,幼稚得可笑。但那个那个消失了的、只有十七岁的“褚亭玉”呢?
这一天,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讲台上的老师还在絮叨最后几道习题,空气里已经浮动起按捺不住的躁动。
他手肘支着桌面,下颌虚虚托在掌心,指尖百无聊赖地叩着书本,目光投向窗外,有些出神。
夕阳正一点一点往下沉,将天边煨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温柔得不像话。
裤兜里突然闷闷地震了一下。他慢吞吞摸出那个老掉牙的按键手机。
一条新短信,发件人备注:姐姐。
【小玉,等会先别走,在教室里等我。】
姐姐?褚亭玉指尖在按键上顿了顿。
原主还有这层关系?这倒是个意外。
几乎在褚亭玉读完短信的同一时刻,艺术馆方向,阮筝拉上背包拉链,跟练舞的同伴挥手道别,朝主教学楼快步走去。练功服外套着宽大的校服,身形依旧挺拔如修竹。
海城一中的高三年级与高二隔着大半个校园,阮筝这学期来找褚亭玉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在高二(7)班的后门停住。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搜寻那个习惯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眸光落定的刹那,却是一怔。
少年靠坐在椅子上,脊背松弛地靠着椅背,头微微偏向窗外。熔金般的夕阳光穿过玻璃流淌进来,温柔地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暖金色的轮廓,连发丝边缘都染上了一层浅金。
阮筝的心,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过去的褚亭玉,总是下意识地缩着肩膀,低着头,恨不能把自己藏进尘埃里,像只时刻警惕着危险的小动物,眼神躲闪,看人都是仓促一瞥。
而现在,他长腿舒展,像只午后晒饱了太阳餍足的猫,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近乎慵懒的自在。没有紧绷,没有防御,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沉静与松弛。
明明只是安静地坐在那片喧嚣的边缘,望着窗外,却莫名地拽住了她的视线。周围的嘈杂像被按下静音键,虚化褪去,只剩下他和他周身那层奇特的气场,吸附着所有的注意。
就在阮筝心头被这点陌生的讶异攫住时,教室里的喧闹,诡异地低落下去。紧接着,几道刻意提高的哄笑突兀响起,随即又有更复杂、更粘稠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后排,也毫不客气地扫过门边站着的她。
褚亭玉似乎察觉到了这异样的氛围流转。
他转过头,带着点被打断的散漫,眼风懒洋洋地就那么扫了过来。
后门口,站着一个女生。
个子很高,简单的马尾辫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优美的颈线。即使裹在宽大的校服里,也掩盖不住那份常年练舞塑造出的独特气质,是校园里会被仰望和讨论的存在。
她也在看他。
视线相接的瞬间,褚亭玉清晰地从对方那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