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汪公、王公等崛起海上,虽行事或有偏激,然维系了海上血脉不绝,让东南沿海无数生民有一线生机。此乃功在百姓。老朽不才,愿以残年所学,助真正有海上之志、保民之心的豪杰,在这茫茫大海上,为华夏,保留一缕不被陆上权争与禁令所扼杀的生机与力量。”
“至于为何是王公你……”陈东看向王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因老朽观王公,非池中之物。既有海上称雄之能,亦有审时度势之智,更难得的是,心中尚有一丝对故土乡民的牵绊(指王滶约束部众,较少滥杀无辜)。这海上的基业,这数十万依附求活的海民,需要一位能在陆与海、中与外、利与义之间找到平衡的雄主,来带领他们,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这番话,半真半假,情深意切,又巧妙地回避了最核心的来历问题。它将陈东的动机包装成“心怀故国、哀民生之多艰、愿辅佐明主开辟海上新局”的悲悯智者形象,既解释了其超凡的见识,也赋予了其行为崇高的道德光环,更容易被王滶这样兼具野心与复杂情感的枭雄所接受。
王滶默然良久。陈东的话,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些他自己也未必清晰的情感。他是海盗,是枭雄,但他也确实厌倦了无休止的厮杀、背叛和朝不保夕。他渴望一个“名分”,一个“基业”,一种能被更多人(至少是被自己认可的人)承认的“成就”。陈东描绘的“海上藩镇”蓝图,虽然风险巨大,却正是他潜意识中渴望的归宿。
“先生……究竟是何人门下?祖上所效‘前朝’,又是……” 王滶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陈东缓缓摇头,露出一丝苦涩而决绝的笑容:“往事已矣,何必再提。 名讳、出身,不过尘土。王公只需知道,老朽此生心愿,便是眼见这海上,能有一片不受陆上腐气沾染的净土,能有一条沟通东西、惠及万民的活路。为此,老朽愿竭尽残年,助王公下好平户这盘,关乎天下海疆气运的棋。至于老朽是谁……棋局终了之日,或许自知。**”
他再次将核心秘密,包裹在了一个更大的、关于“海上理想”的谜团之中。
王滶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追问。他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答案。重要的是,陈东的谋划,与他内心的渴望和现实的困境,完美契合。
“好!”王滶猛地一拍桌案,眼中精光暴射,枭雄之气尽显,“就依先生之策!整肃内部,展示实力,结交官府,直叩天阙! 我王滶,倒要看看,这大明的朝廷,有没有气量,容得下我这一片为他守国门、通四海的海上天!”
命令迅速下达。平户港内,一场针对内部不稳定因素的血腥清洗,在夜幕的掩护下悄然展开。徐海、叶宗满等大股头目的宅邸和船只,突然遭到“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袭击,反抗者被当场格杀,投降者被收编或囚禁。王滶以铁腕手段,在极短时间内,将原本松散的联盟,强行整合成了一个高度集权、唯命是从的战斗集团。
同时,几支悬挂着“王”字旗的精锐船队,悄然驶出平户,扑向九州沿海几股与岛津、大友关系密切、且经常骚扰明朝沿海的日本海盗团伙。战斗干净利落,海盗头目被枭首,船只被俘获。随后,这些血淋淋的首级和缴获的日本旗帜、武器,被精心包装,连同王滶“恳请戴罪立功、报效朝廷”的“请愿书”,由心腹扮作商人,秘密送往福建巡抚刘尧诲的衙门。
平户这颗在东亚海域沉浮数十年的“棋眼”,在王滶的决断与陈东的布局下,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主动而强悍的姿态,撬动整个东亚的海上格局。 而它撬动的方向,究竟是重新融入大明体系,还是演变成更可怕的独立怪兽,亦或是……成为某张跨越东西的巨网上,一枚最终指向紫禁城的、淬毒的重子?
答案,将随着即将到来的、与大明朝廷的直接对话,而逐渐揭晓。
几乎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威尼斯。
林砚收到了关于“平户整肃、王滶决意‘交易’”的详细密报,以及陈东那份“三步走”计划的全文抄录。
他站在地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平户与大明的东南海岸线之间。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笑意。
“海上藩镇……”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陈东啊陈东,你果然……最懂如何拨动这些海上枭雄的心弦。 王滶想要的,不是一个招安的‘官职’,是一个国中之国的蓝图。你给了他,也给了他实现这蓝图的刀与路。”
“先生,我们是否要引导朝廷,接受王滶的‘交易’?”安德雷亚问。
“不,”林砚摇头,“我们不需要引导。 明朝的朝廷,尤其是那些地方督抚和户部的官员,自己会算这笔账。一支能替他们打仗、能带来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