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条路, 加强与葡萄牙或西班牙联盟,依靠其火器与舰船技术,甚至引入其军队,将平户彻底变为西夷在远东的据点。但此乃与虎谋皮,西夷贪婪,最终必反客为主,我等皆成其奴仆,且将彻底激怒明朝与日本,再无转圜余地。”
“第三条路,” 陈东的手指,重重落在了大明的东南海岸线上,“重归故国,接受招安。”
此言一出,密室中一片哗然。几名头目脸上露出抗拒、不屑,甚至愤怒的神色。他们中许多人,或是被官府逼得家破人亡,或是犯下重罪,或是早已习惯海上自由劫掠的生活,对“招安”二字,本能地反感与不信任。
王滶抬手,压下了众人的骚动,沉声道:“先生继续说。”
“此‘招安’,非以往诈降苟全之计。”陈东目光扫过众人,“隆庆开关,月港通商,足见明朝已知海禁之弊,有通商裕国之念。然其水师孱弱,海防空虚,东南富庶,倭患(实为我等)未绝,急需一支能控驭海疆、震慑宵小、保商路通畅的水上力量。 而我平户,船坚炮利,熟知海情,纵横东亚数十载,正是朝廷梦寐以求的‘海上长城’!**”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若我等能以归顺之名,行合作之实。以我之水师,保其海疆,剿灭不服号令之小寇;以我之船队,通其商路,增其关税;甚至,以我熟知日本、西夷内情,为其耳目、臂助。则朝廷何惜一虚职厚禄?届时,我等可名正言顺拥兵海上,合法经营贸易,受庇于朝廷大旗之下。 进,可借朝廷之力,压制日本强藩、抗衡西夷;退,可据海岛为基,徐图发展。此乃借壳生根,化暗为明**之上策!”
这番分析,格局宏大,直指核心利益。王滶眼中光芒闪动。他何尝不想有个“名分”,有个稳定的靠山?以往是走投无路,被迫为寇。如今,明朝似乎出现了松动的迹象,而平户又面临前所未有的外部压力……或许,这真是唯一的出路?
“然则,朝廷可信否?”王滶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古来招安,善终者有几?况我等人,在朝廷眼中,罪孽深重……”
“故曰,此非寻常‘招安’,乃合作,乃至交易。”陈东斩钉截铁道,“我等需手握朝廷不得不倚重之‘本钱’! 其一,强大且听命于我的水师,此为武力凭恃;其二,畅通且能为朝廷带来实利的贸易网络,此为利诱;其三,朝廷急需而我等独有的情报与外交渠道(对日、对西夷),此为奇货。”
“具体如何操作?”
“可分三步走。”陈东显然早已深思熟虑,“第一步, 立即整肃内部。以雷霆手段,清除徐海、叶宗满等不听号令、或与日本大名、西夷勾结过深之部众。能收编则收编,不能则剿灭。务必在谈判前,将平户势力整合为铁板一块,唯王公马首是瞻。”
“第二步, 展示实力与诚意。可主动打击几股骚扰明朝沿海、且与我等有隙的日本真实倭寇或海盗,将首级与俘获船只献于福建、浙江巡抚,声称‘戴罪立功,愿为朝廷靖海’。同时,秘密派遣绝对可靠、能言善辩之心腹,携带重礼,接触福建巡抚刘尧诲、浙江巡抚张佳胤等务实派官员,试探口风,陈说利害。礼物中,可包括日本九州详图、葡萄牙人在远东兵力部署、乃至……” 陈东声音压低,“某些能证明朝中有人‘私通倭寇、侵吞海利’的账簿副本。此乃投名状,亦是把柄。”
“第三步, 若前两步顺利,则可遣使直赴北京。不必经过地方层层盘剥,直接寻求与内阁、乃至司礼监有分量的人物对话。谈判条件必须明确:一,求官职(如水师总兵、海防游击之类,有开府统兵之权);二,划定驻防区域与贸易特权(如舟山、澎湖、台湾等岛屿);三,朝廷承认并保护我等现有海上贸易利益,并分享关税;四,对以往罪行,概不追究,部众妥善安置。若能谈成,则以平户为前哨,大明东南海岛为根基,建立听调不听宣、半独立的海上藩镇**!”
这个计划,胆大包天,却又丝丝入扣。它不再是被动地等待招安,而是主动地、以实力为后盾,去与朝廷进行一场政治交易,目标是从“海寇”转型为“海上节度使”。
密室内一片死寂,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这个设想太过惊人,但也……太有诱惑力了。
“陈先生,” 王滶盯着陈东,缓缓道,“此等谋国之策,先生从何得来?又为何……倾囊相授于我?”
这个问题,他藏在心中已近二十年。从双屿的“沈先生”,到平户的“陈东”,这位神秘的老人,似乎总在他人生最关键的时刻出现,提供最关键的指引。其见识、谋略、对各方局势的洞察,绝非普通海商或落魄书生所能拥有。
陈东沉默良久,密室内烛火跳动,映照着他苍老而平静的脸庞。最终,他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中仿佛承载了百年的重量。
“王公,”他没有再用“头领”、“船主”之类的称呼,而是用了一个更郑重的“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