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中于只当沈毅这是谦虚之言。
毕竟,沈毅的才能有目共睹,建立起这般百户所,已是令人惊叹。
更别提那卓越的军事天赋了。
直接带着民兵团就干翻了黑风军残部。
他都是沈毅从无到有的见证者。
非常明白沈毅是一个多么出众以及具备才能的人。
能够琢磨出这般奇阵,也确实大有可能!
“鸳鸯阵……”刘中于念了一遍这名字,又望向校场上正在不断演练的众人,“好名字。阵里的兵卒两两相依、彼此照应,可不就跟鸳鸯成对似的?”
“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此阵如此精妙,若是推广出去,若各卫所各兵营都练熟了这套阵法,对付倭寇必定胜算极高啊!”
沈毅闻言,不禁摇了摇头,目光从校场上收回来,看向刘中于,语气平实:“你以为我不想?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伸手指了指校场上那些兵刃:“你仔细看看那些兵器——狼筅用的山竹,要挑三四年以上老竹,中段不空、不裂、不弯,一棵山上能选出几根合用的?
“那长藤牌,里层竹篾、中层棕皮、外层熟牛皮,一样不能少,单是浸桐油就得反复三道,费工费料。”
“还有那必备的火枪、特质的腰刀等等。这些兵器,起码多费三倍以上的工时……随便哪一件都比制式的兵器贵出数倍去。”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练这阵势不是光给每人发一件兵器就完了。单兵要练熟悉、小队要练配合、各阵之间要练呼应!”
“沿海卫所那么多营寨、那么多兵卒,若都要配齐这些兵器,还都要专门训练此阵,你算算要花多少银两、费多少时日?”
“朝廷拨下来的军费就那么些,岂是我一言之就能推广出去的,那些上官……说白了点吧,那些贪官能点头同意?”
刘中于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一时间,刘中于的面色不禁暗了几分,转头看向校场,那些兵卒正挥舞着狼筅、藤牌,演练得一丝不苟,动作间果真如鸳鸯成双、进退相护,令他眼中有着深切的惋惜……
此前兴奋过头,倒是忘了如今这副贪墨横行、法纪废弛世道了。
沈毅的话没错,这每一样兵器背后,都是银子堆出来的,都是工时磨出来的,都是心血熬出来的。
沿海官兵,若要人人配齐这般装备、个个练熟这般配合……那得是多少钱粮?多少时日?多少人力?
他又想到朝廷拨下来的军费,一层一层分发下来,沿途不知要被刮去多少油水。
沈毅说得对,此阵再好,也经不起那些伸手的人。
况且,那些上官,岂会让府库的银子白花花的流出去?早已是视作了自己的私库!!
如今单单一个满编的百卫所,要配备这般武器,略微估算,花费估计就要将近两千两了,再算上每日操练的粮饷……这个数字,蹭蹭地往上涨。
单单一个百卫所,估计就要耗掉数千两的银子。
按照如今这腐败官场的‘潜规则’,到时候层层伸手下来,估摸着配备一个百卫所,朝廷就要拨资上万两。
若是按照千卫所来计算……甚至是整个水师营来计算……那无疑是天文数字,因为其中过半数都要被贪掉,想要真正地实施起来,必定会比预料的军费,还要多上个一倍!!
朝廷,根本无力支撑!
连九边的粮饷,如今都已经拖欠了,更别说能支撑得起这般庞大的军费开支了。
刘中于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袖口,指节泛出一层白。
在心中,仿佛堵上了一层东西,那是一种比刀剑更沉的东西压在胸口,叫做“无能为力”。
若是政治清明,或许还有实施的可能……但如今的官场,腐败不堪,基本是难以推行起来的了。
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抬头看了沈毅一眼。
沈毅仍是那般平静,仿佛早就看透了这一切,甚至已经在这“不可能”当中,硬生生地给自己挖出了一条窄路!
至少在眼前这座百户所里,他做到了。
而更多的人,连试都不敢试。
或许不应该这么说,是他们根本没有去尝试的资本。
沈毅能够施展手脚,还不是全因自己的资本?依靠着那沉船带来的财富?!
旁人,哪里有这般手笔啊……
半响,刘中于开口应道:“我明白大人的意思了,只希望日后真能推广起来吧!”
他低头看了看校场上那几口木箱里露出的兵器,再看那些正练得满头大汗的士卒,方才那股子兴奋劲儿慢慢沉了下来,脸上多了几分现实的凝重。
若是想要推广,除非沈毅这个百卫所,打出风采,打出功绩,让那些上官深切地意识到,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