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驰野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叠文件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公文包的搭扣。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和远处车间传来的机器低频振动。
"而且你跟我见过的大多数工厂老板不一样。"他说，"他们听到两千万的订单，第一反应是''''能赚多少''''。你的第一反应是''''扛不扛得住''''。"
他看着简枝："这个差别很重要。前者会接超出自己能力的单子，后者会先评估再决定。基金那边要的不是最便宜的供应商，是最不会出问题的供应商。你的思维方式本身就是一种资产。"
简枝没说话。她不确定这算夸奖还是算评估——在宋驰野嘴里，连"思维方式"都可以被量化成"资产"。这种语言体系属于他的世界，不属于她的。但她听懂了意思。
"所以你不是在帮我。"她说，"你是在做筛选。"
"对。"宋驰野没有否认，"但筛选的结果对你有利。这不矛盾。"
简枝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她不是那种需要别人把话说得漂亮的人。事实上，宋驰野这种坦白反而让她更踏实——利益明确的关系比感情驱动的关系可靠，这一点她很早就想明白了。
"好。"她说，"我接。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财务模型做出来之后，如果数据显示最坏的情况我扛不住——你直接告诉我，不要帮我想办法兜底。我能接受不做，但不能接受做了之后活不下去。"
宋驰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轻的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佩服，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就是他判断的那个人。
"我答应你。"他说。
两个人又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把细节过了一遍。
启曜科技的需求是月供货八万套绝缘支架加侧板，按年算大概一百万套。单价方面，支架含税四块二，侧板含税六块八，一套合计十一块。年采购额一千一百万左右——比宋驰野电话里说的两千万少了将近一半。
简枝注意到了这个差距。
"你之前说两千万。"她看着宋驰野。
"两千万是基金那边的远期预估，包含Q4可能追加的量。初期合同签的是一千一百万到一千三百万的区间。"宋驰野翻了一页文件，指给她看，"这是启曜给基金的需求预测表，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今年Q3到Q4，月供货八万套。第二阶段是明年Q1到Q2，月供货十二万套。第三阶段看市场情况，可能到十五万套。"
简枝把那张表看了一遍。数字很清楚，分阶段爬坡，不是一上来就压满产能。这让她稍微松了一口气——意味着设备调试和人员培训有时间窗口，不需要第一个月就满负荷运转。
"第一阶段月供八万套，按我的产能算，需要两条产线同时跑。"她说，"我现在有四台机，其中两台在打鼎信的单子，另外两台在打几个小客户的散单。如果接了启曜，小客户的单子得让路。"
"让路的损失多大？"
"散单加起来一个月大概十五六万的营收，利润率比鼎信高一点，但量太小，不值得保。"她想了想，"可以让给老陈那边。他厂子在我隔壁，产能有富余，精度差一点但散单够用。"
"客户能接受转厂？"
"散单客户不挑。他们要的是便宜和快，换了厂只要质量不掉，他们不管你在哪儿打。"
宋驰野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简枝接着说："两条产线跑启曜的量，一条打支架，一条打侧板。侧板需要新买300吨的机器，支架可以用现有的200吨改。但模具不通用，支架和侧板各一套，两套模具如果启曜出，我的设备投入就是一台300吨新机加辅助设备，大概八十万。人员方面，加两条线需要六个人——四个操作工，一个技术员，一个质检。人工一个月增加三万五到四万。"
她一条一条地说，语速不快，但每个数字都带小数点。宋驰野没有打断她，只是不停地记。
等她说完，宋驰野把笔记本翻回前面，跟他自己整理的数据对照了一下。
"我那边算的设备投入是七十五到八十五万，跟你说的吻合。人员成本我按年算，大概四十五万。加上前期备料——PA66加纤的料价现在一吨两万二到两万四，首单备料按两周用量算，大概需要十五到十八万。模具调试期间会有损耗和废品，按百分之五的废品率估，损耗成本大概三万。"
他把所有数字加在一起："启动总成本，保守估计一百零三万，上限一百一十万。"
简枝的心往下沉了一点。一百零三万。比她自己算的还多了几万——宋驰野把损耗和调试期废品算进去了，她刚才漏了这一项。
"你的现金流能覆盖多少？"他问。
"六十万。"
"缺口四十三到五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