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宋驰野会说"还不错"或者"有进步"——这是他在耀星时惯用的句式,永远留三分余地,永远不当面给满评价。
但他说"比我在耀星的时候讲得好",这意味着他不仅听进去了,还在心里做了一个坦诚的对比。
这不像宋驰野。
"你到底想说什么?"简枝看着他。
宋驰野把咖啡杯放在旁边的大理石台面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偏了偏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变了。"
"人都会变。"
"不是那种变。"宋驰野的语气很平静,"你以前在耀星做方案,逻辑很漂亮,但总带着一层壳——所有的话都像经过了校准,精确,但安全。刚才在台上,你没带壳。"
简枝沉默了几秒。
他说得对。
在耀星的那几年,她做过的提案不下百个,每一个都经过反复推敲,每一页PPT都像精密仪器——但那些方案本质上都是在既定框架里做最优解,从来没有真正冒险。
而今天她站在台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赌。
赌鼎信在意的是确定性而不是规模,赌周海明欣赏的不是包装而是态度,赌在场的人能听懂"没有退路"四个字背后的分量。
"可能是因为现在没有人帮我兜底了。"简枝说,"自己扛着的时候,说话自然就不绕弯了。"
宋驰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行,不打扰你了。"他拿起咖啡杯,转身要走。
"宋驰野。"
他停住。
简枝想了一秒,说:"耀星的供应链VP,是你推荐他来的吧。"
宋驰野没有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
"他PPT做得不错。"简枝说,"但他对旺季断供那个数据不熟悉——你看得出来,他讲到物流节点的时候犹豫了半秒。那个半秒,鼎信的人不一定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
宋驰野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声:"你还是这么敏锐。"
"不是我敏锐,是我在那个位置上坐过三年。"简枝的语气没有炫耀的意思,"我知道耀星的方案里哪些是实打实的,哪些是包装出来的。"
"所以你来之前,研究过耀星的弱项。"
"我研究过所有在座供应商的弱项。"简枝看着他的背影,"包括枝光自己的。"
宋驰野这才转过身来,正眼看她。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简枝,"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耀星和枝光,不是非要站在对立面?"
"你想说什么?"
"供应商大会结束后,鼎信会重新分配份额。"宋驰野的目光很认真,"耀星拿大头,这是定局。但剩下的份额怎么切,还有变数。如果枝光愿意做耀星的二级协同——"
"不做。"
简枝回答得很快,快到宋驰野的话还没完全落地就被截断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简枝的语气平静但坚定,"耀星做总包,枝光做分包,出了问题耀星兜底,枝光拿稳定订单。对刚起步的小公司来说,这确实是最安全的路。"
"你承认就好。"
"但我不想要安全。"简枝看着他,"宋驰野,我离开耀星的时候就想清楚了——如果我想在别人的伞下躲雨,我根本不需要出来。"
宋驰野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光,不是野心勃勃的炽烈,而是一种被磨过之后的沉稳。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的简枝已经不是那个在耀星加班到凌晨、默默帮他修改方案的副手了。
她是一棵扎了根的树。
"好。"宋驰野收回目光,"那我祝你好运。"
"谢了。"
他走了。
简枝站在旋转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堂尽头。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十一月的冷,她拢了拢外套领口。
——
回公司的路上,阿坤开车,简枝坐在副驾驶,盯着手机发呆。
赵姐发来消息:重做那批已经排上产线了,预计三天能出。另外,原材料那边催尾款,说再不付就断供。
简枝回了一个字:知。
然后她打开计算器,开始按。
账上可用资金:四十七万。
重做成本:八万。
原材料尾款:十二万。
下个月工资:十五万。
房租水电:三万。
还剩九万。
九万块钱,要撑到鼎信的第一笔预付款到账,至少还有四十天。
简枝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