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大日头下,几个青瓷大缸的荷倒是愈发地精神,青青碧碧,红红粉粉,灼灼亭亭,锦拶云挨,有种开到荼靡不回首的决绝之势。
黎慕白目光怔怔地望着。
她眼前的一拢荷尤为炽盛,花瓣极尽舒展,层层叠叠,错错落落,映着日色,泛出一层浅浅的剔透如玉的光泽,恍惚是那玉莲绽放的模样。
可惜,玉莲手钏业已零落,她再也看不到了。
眼前的荷却是触手可及的。
小小的莲蓬,细细的花蕊,尖尖的荷瓣,薄薄的边缘,如匕首如利剑,仿佛,只要她使劲摁一摁,花片便会纷纷飞出,再使劲摁一摁,莲心里便会射出一束钢针来。
那么,当那些花片与钢针扎进他的身体时,他也觉察不到疼痛的罢?
她自诩擅长推断,而对他的一些事,竟时至近日才想明白。
丁寒山夫妇曾称自己的孩子分外乖巧,即便是跌跤磕碰,或是被利器伤到见血了,也不哭闹的,原来竟是这般缘故。
他知晓自己身体的异样,但依然选择陪她淘气,还一度骑马同她玩击鞠。
他受伤后,多次对她说不疼的,还笑着刮她的鼻子。可她,从来都把这当做是他的宽慰人之举。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故人作尘露,尘露非尘露。
她颤颤探手,将一朵开得最圆满的藕花缓缓牵至近前。
那些年,她与江豫常去承烟湖泛舟采莲。那里的藕花,亦是这般硕大的一朵朵,密密匝匝直连天际。
那一日,他为了护住她,被打得遍体鳞伤,却嘱咐她:“今日是万幸,以后再要断案,我只望你能护好自己!”
那一夜,他把她藏到藕花深处,归来寻她时,踏着一天一地的如水月华,仙姿秀逸,璀璨耀目,衣上皴染点点猩红的血迹,犹如夭夭之桃。
一花一世界,刹那含永劫!
那两颗玉莲,他穷尽心思设计成了一只手钏,是他赠给她的独一无二的及笄礼,亦是他赠给她的独一无二的防身利器,最终成了害死她父母的直接元凶!
她又连抓来几枝荷握住,但仍觉手心里空无一物,就像悲伤深处空无一物。
天地间,只有恢恢的风痴痴地流过。
她猛地按住胸口,连喷几大口鲜血。登时,那偌大的一簇藕花,红得惊魂夺魄,噬骨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