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西洲梦痴
鼓撂回了碗里。

    驿馆的四下里,倒是挺静悄的,绿荫缩成小小的一见方,怯怯地蜷在树干下。

    董辅与一众侍卫,虽被晒得浑身的油汗,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近日西洲的几起案子,他们也有过耳闻。尤是得知夜袭驿馆的刺客,乃为一名江湖高手后,兼之前次赵曦澄在西州边境突然失去踪迹,如今一个个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董辅更是事无巨细地亲力亲为。

    驿丞等人亦是战战兢兢不已,唯恐一个不留神,哪里再捅出个窟窿来,伤了或惹怒了那位天潢贵胄,从而招致牢狱之灾或杀身之祸。

    昨日衙署闹出的大动静,他们虽在驿馆,但一清二楚。

    昨日,赵曦澄坐镇西洲府衙,命令即刻将两名囚犯的尸首焚掉。

    此二人身中见血封喉的剧毒,死后依律的确该当火化。

    陆梓原早已无亲无故,身后之事自然无人来理会,但凭官府处置。

    然江家在西洲也算大户人家,江豫虽非江达安亲生之子,也不过是因最近的案子才被人知晓。况且,江豫一向深受江达安夫妇的疼爱,江家之人莫不知晓。

    是以,当赵曦澄的钧令下达后,江达安惊怒之际竟晕过去了,其妻更是抱着江豫的尸首不放,余下的江家之人一面求情一面拦着别人靠近。

    汪致远见状,忙使人把江达安抬到后衙,并遣了几名衙役去速请大夫。

    后来,在赵曦澄的震怒之下,裴文栋硬着头皮指挥一帮下属,对江家的人半是劝解半是驱逐,方把江豫的尸首强抢出,与陆梓原的尸首一同进行焚烧。

    炎天酷暑,燋金烁石,处处似熔炉。

    黎慕白出了院子,也不拣阴凉处走,一路绕着,杜轩想劝又不便劝,跟在后头默默护送。

    两人途径一处院墙时,忽闻喁喁之声。

    “死了还要将人挫骨扬灰,可见这凉王殿下,是有多恨那位江家的少爷了!”

    “可不是!因这事,据说江大人一直昏迷不醒,江府里都乱成了一锅粥。”

    “能不乱吗?江大人就只有那么一个儿子,现下都被烧了,连骨灰都不许留着,真真的断后了!”

    “我倒是认为,那江家少爷挫骨扬灰也合该,黎大人一家子全被他害死了——”

    旋即,一道低斥,掐断蜚语。

    待得回过神,那窃窃私议的几人,便见凉王殿下身边的女官与护卫皆在跟前,霎时齐齐面如死灰,冷汗直冒,忙赶上来请罪求饶。

    当头的是个年纪较长的,适才斥责人的亦是他。

    黎慕白沉着脸,一言不发盯向埋头拱背、瑟瑟作抖的几人。

    日正时刻的太阳毒辣,无风,亦无鸟叫,唯暑气蒸腾,滚汤一般。片时后,几人便犹如被架在了蒸屉子上,汗流至踵,地上不断有湿的印子晕开。

    杜轩恐黎慕白受热中暑,欲要把这几人带走,让主子来处置。

    黎慕白走前一步,冷冷开言:“凉王殿下已许久未听过如此有趣的戏了,这现成的戏,诸位到殿下跟前唱一唱,指不定还可搏个好前程!”

    话音未落,那几人已烂泥一样瘫伏在地,频频顿首,连呼“请恕罪”“知错了”等求饶之语。

    “口是祸之门,舌是斩身刀,好自为之罢!”

    那几人正慌乱惧怕得厉害,乍听到这话,一度以为听岔了,半晌才畏畏缩缩地把头从地上抬起,却险些给明晃晃的日头灼伤眼。

    一院子的花木,亦被日头灼得无精打采。

    杜轩把前来途中所遇之事告知杜轶后,便踅回了赵姝儿所居的那处院落。

    杜轶准备继续护送黎慕白去正屋,却见主子已在游廊,遂决定稍后再去禀告,悄悄退下,去了院门处值守。

    赵曦澄快走几步,接过黎慕白手中的食盒。

    黎慕白低低道了声谢,又道:“难为殿下了。”

    “宁为陌上尘,重归天与地。”赵曦澄心疼地凝睇着她,“那两颗玉莲,也一并烧成了灰烬。”

    “嗯!”她停顿片晌,“江豫不同于常人,他天生不怕疼痛,所以,必须尽快火化。”

    赵曦澄微微一惊,方明白除却那些缘故外,她更为忧心江豫的遗体被人使用。而江豫服毒自戕,亦是为了让她能在律法之内行事。

    “可是,我——”她又道,声音甚轻,像是怕吹散了水底的月,话到一半陡然收住,不再言语。

    太阳闷在树梢,滗下稀稀落落的光,铺满她的脸,亦把她眼里的神采给攫取走了。她有如失了魂魄,只留个碎的躯壳在人间。

    赵曦澄忽而很想伸手抱一抱她。

    劲风倏起,劫缚数道蝉的嘶吼扑来。光影刹那剧烈飘飖,如波谲似云诡。

    不知江山眉妩图,此次现出的画作又是哪样的。

    最终,他徒然攥紧了手,顺着她的视线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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