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窗外青瓦上最后一抹橙色消散,同时楼中亮起温暖的橙黄灯火,柳琛云一半身子印在烛火中,另一半被透过窗的黯淡天色包裹,眼里显出疲态,面前的桌上堆着好几盘已经吃空的下酒菜,酒壶在桌对面刘百林的面前排了一排,而刘百林一边喝酒还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时不时还要拍着桌子站起来生动形象地演绎。
樊熠撑着头,手指使劲将眼皮划拉上去,但无济于事,半闭的眼皮猛烈地颤抖着,突然“砰——”的一声,樊熠的头从手掌上滑了下去,重重地砸在了桌上。
“霁将军回京那天,皇上又叫小桂子装——”刘百林的话音嘎然而止。
柳琛云瞬间清醒了,他看着一脸懵将头抬起来的樊熠,关切地问道:“没事吧?”
樊熠手覆盖住脸揉了两把,甩甩头,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没事。”
刘百林:“......”
“我今日说得是有些多了,”刘百林又闷了口酒,“这些事憋在心里太久,这一说起来就收不住了似的,二位见谅。”
其实一开始柳琛云和樊熠是听得很认真的,但抵不过刘百林从元晞出生天降异象开始讲起,一个时辰后讲到了元晞微服私访和霁胜齐擂台相遇,再用一个时辰事无巨细地开始讲述他们俩的感情进展。
柳琛云出于礼貌原本是想等刘百林讲完再向他打听一些当年的事,但谁知他喝了酒后说起话来就更加东拉西扯个没完,直接让柳琛云都听得精神恍惚了。
“刘公公多虑,您——”柳琛云刚开口就被刘百林打断。
“无妨无妨,”刘百林摆摆手,“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眼力见我还是有的,多谢二位听我说这些,差不多也说完了,柳大人想问什么就问吧。”
既然刘百林这么说,柳琛云也就直接问了:“当年御史府灭门之事,刘公公可知是何人所为?”
刘百林似乎早料到柳琛云会问这个,他沉了口气,回忆道:“那时皇上要救霁将军的态度坚决,一日朝堂上急火攻心,倒下了龙椅。你的父亲御史大夫柳端言兼任宰相从豫州赶回来掌控局面,他坚持皇上的主张,认为国内局势紧张,当务之急是要对抗鼠疫,解决粮食短缺问题,换回霁将军是长远考虑,毕竟国危之际只要还有霁将军在,周边各国都暂时不敢轻举妄动。而每日与你父亲争论最激烈的就属当时的尚书令——左明辙。”
柳琛云皱眉,“您怀疑左大人?”
“不,”刘百林摇头,“左明辙做不出这样的事,但他也并非毫无干系。”
“此话怎讲?”柳琛云眉头拧得更紧,天色完全暗下来,他身上的亮暗对比愈加强烈。
“惨案发生的那天,御史大人截获了一封密信送进了宫中,并带话有要事要前来亲自说,可他还没来,御史府中就传来噩耗。”刘百林叹了声,“那信中只有‘时机’二字,可印章和字迹都是左明辙的。”
柳琛云沉思,且先不论左明辙为人,即便真是他,也不可能留下这样明显的证据,那么只能说明,“有人设局但用的是左大人的身份?”
“皇上是这么怀疑的,当晚派去御史府的锦衣卫连一个活口也没找到,你也不见踪影。这事还来不及查清楚,第二日朝堂上,惯来反对激烈的左明辙没了声音,反倒是下面那些一个个叫得起劲,后来就发生了我在茶馆说的那段。”
刘百林深深吸气,看向柳琛云的眼睛,“所以你问我害你家人的是谁,我也不知,恐怕我之所以能活到今日,也是因为我的不知。”
“灭门一事后,父亲一度被扣上奸臣的帽子,那几年我不曾向任何人表明身份,原想着改名换姓入朝为官一定要将此事查清,可还没等我入京赴试,朝廷斩首了一众佞臣,还了父亲清誉。我入朝后纵使想查,也无从查起了,一切都被抹除得干干净净。直到我在暹水遇到了一个身手与当年那晚在府中与父亲交手的蒙面人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的武僧,但我什么都没问出来他就自尽了。”
“武僧?”刘百林眼光突然锐利了几分,“少林寺?”
“刘公公可是想到了什么?”
“大旱那几年,天灾人祸死了很多人,后来战事吃紧,各地少林寺中的和尚也纷纷下山参军,你不妨顺着少林寺这条线查一查。”
这情况柳琛云从前确实不知道,刘百林算是给了他几分点拨,若那人是个自己练武的和尚,那调查起来简直如同大海捞针,若将范围缩小到少林寺,追查便有了方向。
柳琛云心中燃起希望,他起身向恭敬行礼,“多谢刘公公告知。”
蔽月的乌云被天穹上的猛烈而无形的风吹开,缓缓远去消散在月光所不能及的黑暗中。
酒楼上刘百林又唠唠叨叨地说了些往事,对面柳琛云和樊熠这回都打起了精神听,直至街上行人逐渐稀少,这场漫长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