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没有句号(下)(全书终)
    天亮的时候,陈正明被手机闹钟叫醒。六点半,和平时一样。他坐起来,关掉闹钟,穿上那件白衬衫,扣好扣子,套上深蓝色毛衣,外罩夹克衫。帆布包放在床头,他拿起来背上,走出了房间。

    招待所的走廊里声控灯亮了,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楼下餐厅已经开门了,飘出小米粥和馒头的味道。他没有去餐厅,直接走出了大楼。

    清晨的风很冷,他把夹克衫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朝省委大楼走去。院子里有几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片枯叶。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树梢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走进大楼,电梯门开着,他按了三楼。门关了,数字跳动。一楼、二楼、三楼。门开了,他走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在白天不亮,他的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回荡。

    办公室的门锁着,他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去,关上门。窗台上的文竹还在,叶子绿得发亮,新长出的藤蔓爬上了窗户的边框。他走过去,摸了摸文竹的叶子,指尖凉丝丝的。

    他坐下来,打开帆布包,从里面拿出那本笔记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了起来。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没有翻开。

    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窗台上,照在那盆文竹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林婉清发的短信。“知远上学了。他让我告诉你,爸爸加油。”陈正明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睁开眼,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到第一页。“青江县信访局,一九九〇年七月。”那行字已经模糊了,墨水的颜色褪成了浅灰色,但纸页上钢笔尖划出的凹痕还在。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凹痕,指尖能感觉到笔尖压出来的沟壑。十八年了,纸黄了,字淡了,但沟壑还在。沟壑在,字就在;字在,那些案子就在;案子在,那些人就在。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贴在胸口。

    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钻了出来,照在办公桌上,照在那盆文竹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树木的气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关上窗户,转过身,背上帆布包,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走出省委大楼,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走下台阶,朝省委大院门口走去。

    门口站着武警战士,荷枪实弹。他出示了工作证,武警战士敬了个礼,放行。他走出大院,沿着马路朝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赶着上班的,有送孩子上学的,有遛狗的。早点摊的蒸汽在晨光里升腾,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热气在空气中散开。

    他走到一个早点摊前,买了一根油条,一碗豆浆,站着吃完了。油条很脆,豆浆很烫。

    吃完了,他继续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仰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走。

    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陆亦可的声音。

    “陈秘书长,京城那家投资公司的银行流水,技术部门已经分析完了。发现了几个新的账户,都在汉东和江东。您什么时候过来看看?”

    “上午九点。我在办公室等你。”

    “好。”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进口袋。九点,还有一段时间。他走得不快,但也不需要快。时间够,案子不急。他走到招待所门口,那只流浪猫又蹲在墙头上,白毛在阳光里刺眼。

    它舔着爪子,舔完了抬起头看着他,喵了一声。他伸出手,朝它挥了挥,猫没有动。

    他走进招待所,上了楼,回到房间。他坐在桌前,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今天的日期,还没有写字。他拿起钢笔,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新案子,从京城那家投资公司开始。资金链涉及汉东、江东,最终流向境外。账户持有人不明,暂时查不到。但查不到,不等于不存在。不存在的东西,不会留下痕迹。痕迹在,就存在。存在,就能查到。不是现在,是以后。以后不远了。”

    他合上笔记本,贴在胸口。

    窗外,阳光很好。他站起来,背起帆布包,走出了房间。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他走下楼梯,走出招待所,朝省委大楼走去。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他走得很慢,但很稳。

    法治的征途,没有句号。但他不是一个人走。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