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周末,不是节假日,只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二。
他很少在工作日打电话回家,不是不想,是怕听到知远的声音会忍不住想回去。
忍不住,又不能回,就会分心。分心,就会出错。
出错,案子就会办歪。案子歪了,人就白抓了,钱就白追了,正义就白等了。他不能分心,所以不打电话。
但今天他打了。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林婉清的声音有些急促,像是在厨房里忙着什么。“正明?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是不是有事?”
“没事。就是想听听你和知远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停了,水龙头关了,脚步声从厨房走到了客厅。“知远,爸爸打电话来了,你过来接。”
知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稚嫩的,奶声奶气的,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带着露水的果子。“爸爸!”
陈正明握着手机,喉咙有些发紧。“知远,你在干什么?”
“写作业。数学题,好难。妈妈也不会做。她说她忘了。”
“什么题?”
“小明有五个苹果,给了小红两个,又给了小刚一个,还剩几个?”
“还剩两个。”
“你怎么算的?”
“五个减去两个,再减去一个,等于两个。”
“我算的是三个。我减错了。”
“下次小心点。减法不难,看清数字,一步一步算。”
“好。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爸爸在京州,还有一点事,办完了就回去。”
知远沉默了片刻。“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也说快了,上上次也说快了。我不信你了。”
陈正明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知远说的是实话。他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做不到。不是不想做,是做不完。案子一个接一个,人一个接一个倒。他不能停。停了,他们就白倒了。
林婉清接过电话。“正明,你别听他瞎说。他信你。每次你说快了,他就在日历上画圈。画到第五天,就不画了。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他说你又骗我。我说爸爸没骗你,是真的快了。他信了。第二天又开始画圈。”
陈正明听着,眼眶有些涩。“婉清,你告诉他,这次是真的。不是骗他,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是真的。”
“这次真的是真的。”
林婉清笑了。“你每次都说是真的。我信你。你注意安全。我和知远等你。”
电话那头传来知远的声音,远远的,像是在客厅里喊。“爸爸,加油!”
陈正明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不是不想哭,是不能哭。哭了,知远会听到。听到了,他会以为爸爸遇到了难事。难事,不想让他知道。他还小,不应该知道这些。等他长大了,自然会知道。不是现在,是以后。
“知远,爸爸听到了。爸爸会加油的。你在家听妈妈的话,好好写作业。数学题不会,问老师。老师也不会,问同学。同学也不会,问爸爸。爸爸不会,问妈妈。妈妈不会,她自己说的,她忘了。忘了不要紧,可以重新学。学会了,就会了。会了,就不怕了。”
“好。爸爸再见。”
“再见。”
电话挂了。陈正明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暗下去。知远的“爸爸加油”还在耳朵里回响,一遍,又一遍。不是加油,是加劲。
劲加了,就能继续走。走不动了,就停下来。停下来了,也不往回走。不是现在,是以后。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那只流浪猫又蹲在墙头上,白毛在灯光下变成了橘黄色。
它舔着爪子,舔完了抬起头看着这扇窗户,喵了一声。他看了一会儿那只猫,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
他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几行字。
“给婉清打了电话。知远说爸爸加油。他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我不信你了。他说得对。我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做不到。不是不想做,是做不完。案子一个接一个,人一个接一个倒。我不能停。停了,他们就白倒了。知远不懂,但他知道爸爸在做对的事。对的事,再久也要等。不等,就是错。他等,不是因为他信我,是因为他信对的事。对的事,不会错。他信对的事,就不会错信我。”
他合上笔记本。
新案件超出了他的预知范围。没有剧本,没有答案。他只能靠证据、程序、法律。证据在,他就能找到方向。程序在,他就不会迷路。法律在,他就能走到终点。
不是现在,是以后。以后很远,但方向不会错。知远说爸爸加油,他就加油。加满了,就能走。走不动了,就停下来。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