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最高检,不是中纪委,是中央政法委。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客气、正式,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在朗读一份已经打印好的文件。
“陈正明同志吗?我是中央政法委干部室。经研究,拟调你到中央政法委工作,担任执法监督室副主任。请你考虑一下,近期我们会派人下来考察。”
陈正明握着话筒,没有说话。执法监督室副主任,正厅级,平调。从汉东省委副秘书长到中央政法委,平台更高了,视野更宽了,权力也更大了。
但他不想去。不是不识抬举,是不能去。汉东的事还没完,教育整顿才进行到一半,山水集团的案子还没收尾,赵瑞龙还在逃,高小琴还没判,陈海还没醒。
他走了,谁来接?没人接。季昌明太稳,赵东来太忙,陆亦可太年轻。他们不是接不住,是不敢接。不敢接的人,接不住。接不住,就会乱。乱了,就前功尽弃。
“陈正明同志,你在听吗?”电话那头问了一句。
“在听。我考虑一下。”
“好。等你的回复。”
挂了电话,陈正明靠在椅背上。中央政法委调他,不是沙瑞金推荐的,是上面点的名。他在汉东干了快一年,政法系统作风整顿抓出了成效,山水集团的案子办得漂亮,高育良、祁同伟、赵立春一个个被查,他的能力上面看得到。
看到了,就想用他。用他,不是因为他能干,是因为他敢干。敢干的人,不多。不多的人,要用在关键的地方。关键的地方,不在汉东,在京城。但他不想去京城。他在汉东还没干完,不能走。
下午,沙瑞金把他叫到了办公室。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握着钢笔,笔帽没有拧上。他看见陈正明进来,把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中央政法委调你,你知道吗?”
“知道。上午打的电话。”
“你打算去吗?”
“不想去。”
沙瑞金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意外,是意料之中的平静。
“为什么?”
“汉东的事还没完。教育整顿才搞了一半,山水集团的案子还没收尾,赵瑞龙还在逃,高小琴还没判,陈海还没醒。我走了,谁来接?”
“有人接。季昌明、赵东来、陆亦可,都行。你走了,他们顶不上来?汉东不是你一个人的汉东。”
“他们顶得上来,但顶不住。季昌明太稳,稳到不会创新。赵东来太忙,忙到分身乏术。陆亦可太年轻,年轻到压不住阵脚。三个人,各有各的长处,各有各的短处。长处拼在一起,短处也拼在一起。拼来拼去,拼不出一个我。”
沙瑞金的嘴角动了一下。“陈正明,你这个人,太自信了。自信到觉得汉东离不开你。汉东离了谁都能转。”
“沙书记,不是自信。是事实。教育整顿的方案是我写的,我熟悉每一个环节,知道哪里容易出问题,哪里需要盯紧。山水集团的案子是我从头跟到尾的,证据链在脑子里,随时可以调出来。赵瑞龙的外貌特征、活动规律、出逃路线,我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这些,季昌明不知道,赵东来不熟悉,陆亦可没经验。他们不是不能学,是没时间学。时间不等人,赵瑞龙不等人。我走了,他可能就趁这个空档跑了。他跑了,再抓就难了。不是抓不到,是要花更多时间。更多时间,意味着更多人力、物力、财力。汉东经不起这样折腾。”
沙瑞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像刀刻的。
“陈正明,你拒绝中央政法委,想过后果吗?”
“想过。拒绝了,上面会觉得我不识抬举。不识抬举的人,以后不会再有机会。不是不给机会,是不敢给。给了,怕我再拒绝。拒绝了,他们面子上过不去。面子上过不去,就不会再找我。不找我,我就留在汉东。留在汉东,就把事做完。做完了,就不需要他们找了。”
沙瑞金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陈正明,你这个人,太倔了。倔到不知道转弯。转弯的人,走不远。不转弯的人,也走不远。你到底想走多远?”
“能走多远就走多远。走不动了,就停下来。停下来了,也不往回走。”
沙瑞金转过身来,看着他。“你去吧。中央政法委那边,我帮你回复。就说汉东的工作需要你,暂时走不开。不是拒绝,是暂缓。暂缓,以后还有机会。拒绝了,就再也没有了。”
陈正明看着沙瑞金。“沙书记,谢谢您。不是谢您帮我回复,是谢您理解我。理解我为什么不想走。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不能走,是因为没干完。干完了,不用您说,我自己走。”
沙瑞金摆了摆手。“你去吧。”
陈正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走得很慢。中央政法委调他,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