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你在这里能看到什么?”
“能看到大院门口,能看到银杏树,能看到旗杆。还能看到很多来来往往的人。”
“都是什么人?”
“有好人,也有坏人。好人来找爸爸,是办事。坏人也来找爸爸,是想让爸爸不办事。爸爸不答应,他们就走了。走了,就不来了。”
知远转过身,看着他。“爸爸,你是法官吗?”
“以前是。现在是副秘书长。”
“副秘书长是干什么的?”
“是帮领导处理事情的。处理好了,领导就放心了。处理不好,领导就不放心。”
“你处理好了吗?”
“快了。”
知远没有再问,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几份文件和那本笔记本。他想伸手去拿,陈正明把抽屉关上了。“知远,这是爸爸的工作文件,你不能看。”
“为什么?”
“因为你看不懂。等你长大了,学了法律,就能看了。”
知远把手缩回去,点了点头。
林婉清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父子俩。她没有进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她看着陈正明的侧脸,看着他花白的鬓角。
他来汉东不到一年,老了很多。不是年龄老了,是操心操的。案子一个接一个,人一个接一个倒,他不能倒。他倒了,案子就没人查了。所以他撑着,撑到不能撑为止。
“正明,你什么时候能歇一歇?”
陈正明转过身,看着她。“快了。等教育整顿结束,等山水集团的案子收尾,等新来的纪委书记上手。快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是真的。”
知远从办公桌后面跑出来,拉着陈正明的手。“爸爸,你带我去看旗杆。我想摸一摸旗杆。”
陈正明把他抱起来,走出了办公室。三个人下了楼,走到旗杆下面。知远伸出手,摸了摸旗杆的底座。铁做的,凉的。他缩回手,又伸出去,又缩回来。
“爸爸,旗杆为什么是铁的?”
“因为铁结实。风吹不倒,雨淋不坏。”
“我也要做铁做的人。”
陈正明看着他。“你不是铁做的。你是肉做的。肉做的,会疼。疼了,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铁做的,不会疼。不会疼,就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是肉做的,比铁好。”
知远歪着脑袋想了想,没有想明白。
晚上,陈正明带他们去京州市区逛了一圈。霓虹灯闪烁,车水马龙。知远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世界。
他没见过这么亮的夜晚,榕城的晚上黑漆漆的,只有路灯。京城的晚上亮得像白天,霓虹灯把天空都染红了。
“爸爸,这里晚上不睡觉吗?”
“睡。但要等灯灭了才睡。灯不灭,人不睡。人不睡,灯就不灭。”
知远打了一个哈欠,靠在他身上,闭上了眼睛。
回到招待所,林婉清把知远放到床上,脱了外套,盖上被子。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说了什么。
陈正明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林婉清走到他身后,把双手搭在他肩上。
“正明,你什么时候回去?”
“快了。等忙完这阵子。”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她靠在他背上,把脸贴在他的肩胛骨之间。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一个人在跑。
“你在汉东,小心点。”
“我会的。”
“知远想你了。天天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他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我不信你了。”
陈正明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没有哭。
“婉清,对不起。让你们等了这么久。”
“不用对不起。你在做对的事。对的事,再久也要等。不等,就是错。”
他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很瘦,肩胛骨的轮廓硌着他的胸口。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知远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被子蹬掉了。林婉清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走过去把被子掖好。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知远的脸。他的脸在灯光下很安详,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梦。
梦里有爸爸,有妈妈,有家。家不在京州,在榕城。榕城有闽江,有榕树,有他画的那些太阳。太阳很大,光芒很长,长到画纸都装不下了。
她站起来,走回陈正明身边。“正明,知远说他想当检察官。像你以前那样,在法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