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省委大院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雨滴。
两辆黑色轿车停在省委大楼门口,没有警灯,没有警报,车牌是京城的。车上下来四个人,都穿着深色夹克衫,表情严肃,步伐很快。
陈正明站在三楼的窗前,看着那四个人走进大楼。他手里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沙瑞金十分钟前给他打了电话,说上面来人了,要带走高育良。让他不要下楼,不要露面,等事情办完了再说。
高育良正在给政法大学的学员讲课。这是他每月一次的固定活动,风雨无阻。讲课的地点在省委招待所二楼的小会议室,十几个学员围坐在长条桌旁,都是政法系统的处级干部。
高育良站在讲台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温和得像一杯泡了很多遍的茶。
“今天讲程序正义。程序正义是法治的基石。没有程序的正义,不是正义,是暴力。”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学员们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高育良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程序正义”四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程序正义的核心,是法律的普遍适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句话不是口号,是原则。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官多大,不管你背景多深,在法律面前,你都是一个普通的公民。法律对你是这样,对你对面的人也是这样。这就是程序正义。”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敲门。
两个穿深色夹克衫的男人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省委组织部的一个副部长。会议室里的学员们抬起头,有的愣住了,有的低下了头,有的假装在看笔记本。
高育良的手停在黑板上,粉笔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放在粉笔槽里。
“高育良同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走在前面的人出示了一份证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高育良看着他,看着那份证件,看了两秒。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学员们。
“同学们,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最后一句话,我再强调一遍——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句话,你们要记在心里,用在工作中。不是用来说的,是用来做的。”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然后把讲台上的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
“走吧。”
他走在两个穿夹克衫的人中间,步伐不紧不慢。路过会议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对站在门外的省委组织部副部长说了一句话。
“老吴,我办公室抽屉里有一份政法系统作风整顿的建议稿,你帮我转交给沙书记。我答应过他,月底交稿。没食言。”
副部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高育良走了出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一下,一下,从会议室这头响到走廊那头,然后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吞没了。
会议室里的学员们面面相觑,有的人站起来,有的人坐着不动,有的人收拾材料,有的人发呆。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高老师被带走了。被带走的人,不会再回来了。
陈正明站在三楼的窗前,看着那两辆黑色轿车驶出省委大院。
车开得不快,没有拉警报,没有闪灯,像两辆普通的轿车,汇入了车流,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中。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很苦,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沙瑞金的电话打了过来。
“陈正明,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陈正明放下茶杯,拿起帆布包,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转着高育良最后说的那句话——“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他教了一辈子,自己没做到。不是他不知道,是他做不到。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一道墙。墙是他自己砌的,砖是他自己烧的。他砌了墙,把自己关在里面。
墙很厚,他出不来。不是出不来,是不想出来。出来,就要面对。面对,就要认罪。认罪,就要受罚。他不想受罚,所以把自己关在墙里。墙里的日子不好过,但比墙外的日子安全。
沙瑞金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政法系统作风整顿的建议稿,是高育良让人转交的那份。他没有看,用手按着,手指在上面轻轻点着。
“他走了。”
“走了。”
“他走之前,还惦记着这份建议稿。他说他答应过我,月底交稿。他做到了。”
陈正明看着沙瑞金。沙瑞金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重,嘴唇有些干裂,像是一夜没睡。
“沙书记,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