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提前通知,也没有带任何人,一个人开车去的。看守所的大门是黑色的,铁门紧闭,门口站着武警。
他出示了工作证,武警战士对照了名单,敬了个礼,放行。副所长在办公楼门口等着,把他领进了会见室。
会见室不大,一张长条桌,两把椅子,墙上刷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陈正明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高小琴关在哪个监室?”他问。
副所长翻了一下登记本。“在女监区,单独关押。她的案子还没有定性,检察院还在侦查。按照规定,她不能见家属,也不能见律师以外的外人。但您是省委的,沙书记打过招呼了,您见。”
“麻烦你把她带过来。”
副所长出去了。陈正明坐在椅子上,把那封信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信封没有封口,上面写着“高小琴亲启”几个字。
他没有拆开,也没有对着光看里面的内容。那是祁同伟写给高小琴的,不是写给他的。他没有权利看,也不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开了,高小琴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囚服,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没有化妆。她的脸很瘦,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眼泪。她看见陈正明,愣了一下,然后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
“你是?”
“省委的,姓陈。祁同伟让我带一封信给你。”
陈正明把信封推到桌子中间。
高小琴低下头,看着那个信封。她没有马上拿,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手指蜷了起来,指节泛白。
“他……他怎么了?”
陈正明没有回答。
高小琴拿起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
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泪水洇开了,看不清。她一行一行地看,看得很慢。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信纸上,洇开一团一团的墨迹。
她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信纸贴在胸口,弯下腰,把脸埋在臂弯里。
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的、终于被人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再也兜不住的无声流淌。
陈正明没有递手帕,没有说“不要哭了”,没有说“人死不能复生”。他坐在那里,看着她哭。
她哭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
她终于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她的眼睛红肿,鼻子也红了,嘴唇上沾着眼泪和鼻涕。她没有擦干净,也不在乎。
“他……他最后说了什么?”
“他说,对不起你。”
高小琴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没有再擦,让眼泪流着。
“他没有对不起我。是我们对不起这个世界。”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贴在胸口。
“陈秘书长,他葬在哪里?”
“没有葬。他的骨灰,按照他的遗愿,撒在了孤鹰岭。他说那里是他第一次立功的地方,是他唯一干净的地方。”
高小琴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孤鹰岭。他跟我说过。他说他这辈子最光荣的时刻,就是在孤鹰岭抓住那个毒贩。他说那时候他还是个好人。他说他后来变了,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他说他想回到从前,回不去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陈正明。
“陈秘书长,他为什么要死?他可以不死的。他可以自首,可以检举,可以立功。他不该死。”
“他说他不想让你看到他坐牢的样子。他说太丑了。”
高小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丑?他坐牢,我嫌弃他了吗?他变成什么样,我嫌弃过他吗?他为什么这么傻?”
“他不是傻。他是太爱你了。爱到怕你看到他不好的一面。他不知道,你不在乎他好不好。你在乎的是他在不在。他在,你就好。他不在了,你就不好。”
高小琴趴在桌上,哭得浑身发抖。她的哭声从臂弯里漏出来,细细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陈正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阳光被云层遮住了。他站在那里,直到哭声渐渐小了。
高小琴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陈秘书长,他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死了,你更要活着。你活着,他才有坟。不是土做的坟,是你心里的坟。你心里有他,他就没死。你死了,他就真的死了。”
高小琴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信封。
“陈秘书长,我能留下这封信吗?”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