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码没有存过,但他认得。祁同伟的声音很低,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笑,也不像喝酒时那样含糊。他的声音是干的,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嗓子已经冒烟了,但还在走。
“陈秘书长,我在郊外的一个地方。您能来一趟吗?就您一个人。”
陈正明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灰蒙蒙的暮色笼罩着省委大院。他沉默了片刻。
“地址发给我。”
挂了电话,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一个地址,在京州市郊的一座山上。他知道那个地方——孤鹰岭。祁同伟曾经在那里立过功,抓住了毒贩。他说过,那里是他第一次立功的地方,也是他唯一干净的地方。
陈正明拿起帆布包,走出办公室。他没有叫小王,自己开车去的。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出了城,路越来越窄,越来越弯。山路上没有路灯,车灯照在路面上,灰白色的水泥路像一条蛇,蜿蜒着伸向黑暗的深处。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气味。
孤鹰岭到了。
山顶有一块平地,边上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孤鹰岭”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祁同伟站在石碑旁边,穿着一身警服,没有戴帽子。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的脸在车灯的光里显得很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
陈正明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下了车。夜风很大,吹得他的夹克衫猎猎作响。他走到祁同伟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山下是京州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像一片发光的海。
“陈秘书长,您知道我为什么叫您来这里吗?”祁同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要被风吹散。
“不知道。”
“我第一次立功就在这里。那一年我二十五岁,刚从警校毕业没几年。我接到线报,说有毒贩在这里交易。我一个人来的,没有带枪。我蹲在那块石头后面,蹲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毒贩来了。我冲上去,把他按在地上。他身上有枪,但没来得及拔。我把他押下山的时候,天正好亮了。阳光照在我脸上,我觉得自己是个英雄。”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苦涩的、无奈的表情。
“后来呢?”陈正明问。
“后来我被调到了山区司法所。从英雄变成了司法助理员。每天处理邻里纠纷、离婚官司、欠债还钱。我抓的毒贩被判了死刑,我却被发配到了鸟不拉屎的地方。我不服,但没用。我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没有钱。我只有一个立功的证书,证书不值钱。”
祁同伟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点着。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很快被风吹散了。
“陈秘书长,高老师要被查了吧?”
陈正明没有回答。
“您不说我也知道。中纪委的人已经到了京州,住在省委招待所。他们明天就要动手了。高老师倒了,我也跑不掉。我是他的学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山水集团的事,我有份。丁义珍的事,我也有份。陈海的车祸,我也有份。”
祁同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不是来求您放过我的。我知道我跑不掉。我也不想跑。跑了,这辈子就永远抬不起头了。我在这里站过,在这里立过功。我不能让我的名字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他转过身,看着陈正明。他的眼睛很红,但很亮。
“陈秘书长,我求您一件事。放过高小琴。”
陈正明看着他。“高小琴涉案,法律会处理。”
“她只是个可怜的女人。她从小没有父母,被人收养。长大了被人欺负,被人利用。她跟着我,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权,是因为她爱我。这个世界上,只有她爱我。我也爱她。我不能给她任何名分,也不能给她任何保障。我只能求您,在我出事之后,帮她一把。”
“法律不会因为可怜而放过任何人。”
祁同伟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
“陈秘书长,您这个人,真的没有感情吗?”
“我有。但感情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
祁同伟惨笑了一下。“您说得对。感情不能凌驾于法律。但法律能凌驾于感情。您知道高小琴这些年受了多少苦吗?她跟着我,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她帮我管山水集团,帮我把钱转到境外,帮我应付上面的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我。她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权,是为了我。您说她有罪,我认。但她不该死。该死的人是我。”
陈正明沉默了很久。
“祁厅长,您说该死的人是你。法律不会因为你想死就让你死。法律只会因为你犯了罪才让你死。你犯了罪,你就要接受法律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