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但你不一定做得到。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一个‘忍’字。你能忍吗?”
侯亮平转过身,看着他。“能。”
“忍到什么程度?有人在你面前说假话,你能忍着不拆穿他?有人在你背后使绊子,你能忍着不跟他翻脸?有人在你面前拍桌子,你能忍着不拍回去?”
侯亮平的嘴角动了一下。“陈秘书长,您说的是忍耐。我忍了。在京城,我忍了很多人。赵德汉的案子,我忍了大半年。不急,不躁,不跟任何人翻脸。案子办成了,赵德汉被抓了,那些曾经拦我的人,没有一个敢再说我不对。”
陈正明从侯亮平的眼神里看到了另一种东西。不是狂妄,是自信。自信过了头,就是自负。
自负的人听不进别人的话,因为他觉得自己比任何人都对。在京城,也许他对过。在汉东,不一定。
“侯局长,陈海的案子,你打算从哪入手?”
“从山水集团的资金链入手。陈海已经查到了祁同伟在加拿大的账户,但账户信息是通过私人渠道拿到的,不合规。我打算通过正规司法协助程序,向加拿大方面调取原始账户资料。程序走完,证据就能用。证据能用,祁同伟就跑不掉。”
“需要多长时间?”
“最快两个月。”
“两个月。两个月里,祁同伟可以销毁多少证据?可以串通多少证人?可以做多少准备?”
侯亮平的脸色沉了一下。“陈秘书长,您的意思是,不等?”
“等。但不能干等。等程序的同时,也要查其他的。祁同伟不是只有一条尾巴。加拿大账户是一条,高小琴是一条,赵瑞龙是一条,丁义珍也是一条。一条一条地查,一条一条地收。不能因为一条线断了就停,也不能因为一条线没通就等。多条线同时推进,总有一条会先通。通了,就能收网。”
侯亮平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夹在腋下。
“陈秘书长,我明白了。多条线同时推进,不干等。加拿大那边走程序,国内这边继续查。高小琴、赵瑞龙、丁义珍的儿子,每条线都安排人盯。”
“好。你回去整理一个详细方案,把每条线的工作计划、时间节点、责任人全部列清楚。明天上午送给我看。”
侯亮平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秘书长,您说我是汉东的人了。是。我是汉东的人了。汉东的事,就是我的事。陈海的案子,就是我的案子。我不会让他白躺。”
他走了。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陈正明站在窗前,看着侯亮平走出省委大楼。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这个人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当官的。干活的人,不怕得罪人;当官的人,怕。他是干活的人,不是当官的人。
所以他来了,他不怕得罪人。但他不知道,在汉东,得罪人的代价比在京城大得多。
在京城,得罪了人可以调走。在汉东,得罪了人可能走不了。走不了,就要面对。
面对了,就要承受。承受了,就可能受伤。受伤了,就可能倒下。
他不能倒下。他倒下了,陈海的案子就没人查了。
他转过身,背起帆布包,走出了包间。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下午,侯亮平正式开始翻阅陈海留下的卷宗。他把陈海办公室的文件柜打开,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
从山水集团的第一笔账目开始,到祁同伟的境外账户,到高小琴的通话记录,到丁义珍出逃前后的通讯记录。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图,图的中间是祁同伟,四周是山水集团、高小琴、赵瑞龙、丁义珍。
每一条线都标出了证据来源、证据形式和证据缺口。
陆亦可敲门进来,站在门口。“侯局长,您找我?”
“进来。坐。”
陆亦可坐到他对面,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
“陆处长,山水集团的资金链,你查了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
“查到什么了?”
“查到山水集团通过关联公司向祁同伟的妹妹在加拿大的账户转账,但账户信息是通过私人渠道拿到的,不合规。正等待司法协助程序的结果。”
“除了加拿大账户,还有没有别的?”
陆亦可沉默了片刻。“有。山水集团在京州有一家子公司,子公司的法人代表是高小琴。这家子公司的账目上有一笔钱,转到了丁义珍儿子的公司。转账附言写着‘项目前期费用’。金额三百万。”
侯亮平把这条线索记在笔记本上。“丁义珍的儿子,你找过他吗?”
“没有。陈秘书长说先不找他,等证据再充分一些。”
“现在可以找了。明天上午,你跟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