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他到得比平时早，七点半刚过就走进了大楼。电梯门正要关上，里面有人按了开门键。门重新打开，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里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衫，白衬衫，没有打领带。
他的脸方方正正，浓眉大眼，嘴唇厚实，给人一种忠厚老实的感觉。
“你是陈秘书长吧？我是陈海。省检察院反贪局的。”
陈海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虎口有薄薄的茧。
“陈海同志，你好。季检察长跟我提过你。”
电梯门关上了。陈海站在陈正明旁边，两个人看着数字跳动。1，2，3。
“陈秘书长，丁义珍的案子，我正想找机会跟您汇报。”陈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季检察长说这个案子要慎重，按程序走，不能急。我们正在调取山水集团和丁义珍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目前查到了一些线索，但还不够。”
电梯到了三楼。陈正明走出去，陈海跟在后面。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两个人并排走着。
“到我办公室来。”
陈正明推开门，小周已经在擦桌子了。看见陈海进来，小周识趣地端着水盆出去了。
陈正明坐到办公桌后面，示意陈海坐到沙发上。陈海没有坐，站在那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材料。
“陈秘书长，这是丁义珍近三年的银行流水。有几笔大额转账是从山水集团的关联公司进来的，但转账用途写的是‘业务往来’。山水集团的律师说，这些钱是正常的业务款，不是贿款。我们必须找到丁义珍为山水集团谋取利益的直接证据，才能证明他是受贿。”
陈正明接过材料，一页一页地翻。数字密密麻麻，但他看得很仔细。山水集团做的是房地产开发，丁义珍分管城建，山水集团的每一个项目都需要他签字。
签字就是权力，权力就是利益，利益就是交易。交易不会写在纸上，只会在人心里。
“陈海同志，季检察长对这个案子的态度是什么？”
陈海把材料收回公文包里。“季检察长说，这个案子涉及副厅级干部，要慎重。不能急，不能出错，不能被人抓住把柄。他要求我们按程序一步步来，把证据做扎实，把程序走完整。丁义珍是京州市副市长，动他不是小事。证据不足，办不下来；证据足了，时机不对，也办不下来。”
陈正明看着陈海那张方方正正的、带着一丝疲惫的脸。季昌明在检察系统干了这么多年，知道办一个副厅级干部的难处。但难办不等于不办。拖久了，证据就没了；证据没了，案子就黄了。
“程序不能省，证据不能缺。但你也要抓紧。丁义珍是副市长，他的关系网比你想象的要密。有人想保他，有人想害他，有人想利用他。不管是谁，他都不能跑。跑了，案子就断了。”
陈海把公文包夹在腋下。“陈秘书长，我会抓紧的。山水集团的资金链，我继续追。丁义珍的社会关系，我继续查。证据齐了，我第一时间向季检察长汇报，也向您汇报。”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陈秘书长，您刚才说‘有人想保他’，这个‘有人’是谁？”
陈正明没有回答。陈海没有追问，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下午，陈正明正在看材料，小周敲门进来。“陈秘书长，陈海局长在楼下，说想跟您再谈谈。”
“让他上来。”
几分钟后，陈海出现在门口。这次他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用白线缠着，打了好几个死结。他走进来，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没有坐下。
“陈秘书长，丁义珍案有新发现。”他解开死结，抽出里面的材料。“山水集团有一笔资金通过境外账户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境内。收款方是丁义珍儿子的公司。这笔钱名义上是‘投资款’，但丁义珍的儿子公司是空壳，没有实际业务。这是典型的洗钱手法。”
陈正明接过材料，一页一页地翻。银行流水、工商登记资料、境外账户的交易记录。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丁义珍，每一条都有出处。
“这份材料，你给季检察长看了吗？”
“还没有。我想先给您看。季检察长这个人，太稳了。他知道丁义珍有问题，但他不会动。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他是赵立春提拔的，丁义珍也是赵立春提拔的。动了丁义珍，就是动赵立春的旧部。动了赵立春的旧部，他自己也跑不了。”
陈海的声音有些急促，像是在赶时间。
“陈秘书长，我干了这么多年反贪，我知道什么案子能办，什么案子不能办。丁义珍的案子能办，证据在，事实在，法律在。但季检察长不让办，我怎么办？我等，等他把想办改成能办。等来的结果是——丁义珍还在台上，还在签字，还在收钱。”
陈正明把材料收进档案袋里，白线缠了两圈，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