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院长，表做好了。十五家公司，投资总额将近五个亿。资金来源主要是银行贷款，也有部分来自山水集团的直接拨款。土地来源都是政府出让，出让价格明显低于市场价。项目审批单位涉及省、市、县三级政府部门，审批人名单里有已经落马的官员，也有还在位子上的。”
方远指着表中的一行，手指在上面重重地点了一下。“这家山水置业，二〇〇一年在榕城市拿了三百亩地，出让价每亩十万，当时周边的地价已经是每亩三十万。差价两千万。这两千万去哪了？不知道。土地出让金的缴纳记录显示，山水置业只交了五百万，剩下的一千五百万一直欠着。国土资源局催缴过几次，山水置业说资金周转困难，缓一缓。这一缓就是四年，到现在还没交。”
陈正明看着那行数据，用手指点着。“这三百亩地，现在开发了吗？”
“开发了。建了一个高档住宅小区，叫‘山水家园’。二〇〇三年开盘，每平米售价五千，周边房价才三千。开盘当天就卖光了。销售收入好几个亿，但土地出让金还没交。这不是开发房地产，是空手套白狼。”
陈正明把那张表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十五家公司，五个亿的投资，上千亩土地，十几个项目。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巨大的利益网络——银行、政府、企业，三方联手，把国家的钱变成了私人的钱，把集体的地变成了个人的地。钱流到了赵瑞龙的账户里，地划到了高小琴的名下。没有人追究，没有人过问，没有人敢动。
“方远，这些材料，你整理成一份报告。不光列数据，还要写分析。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地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审批手续是否合规，有没有领导打招呼。把每一条线都理清楚，把每一个节点都标出来。写完了，我签字。报中纪委。”
方远站在那里，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陈院长，报中纪委，山水集团在江南省的问题就能解决。但山水集团的根不在江南省，在汉东省，在京州市。中纪委查了山水集团，赵瑞龙就跑不掉了。赵瑞龙跑不掉，赵立春也就跑不掉了。这条线，从榕城通到京州，从京州通到北京。线很长，但线头在我们手里。”
“方远，线头不在我们手里。线头在那些举报人手里。他们不敢实名举报，只能匿名。匿名信、匿名电话、匿名邮件。他们怕，怕报复，怕被打击，怕被穿小鞋。他们的怕，不是因为胆小，是因为没有人替他们撑腰。现在有人了。中纪委替他们撑腰。最高法替他们撑腰。法律替他们撑腰。”
方远把那张表收进文件夹里。“陈院长，我回去写报告。写完了，送您看。”
方远走后，陈正明坐在桌前，把那份山水置业的土地出让合同复印件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合同签于一桩年份，出让方是榕城市国土资源局，受让方是山水置业有限公司。土地位置在榕城市城东，面积三百亩，用途是商业住宅，出让价每亩十万。合同后面附了一份会议纪要，说这个价格是“经市政府研究决定”的。
会议纪要上没有市长签字，只有“市政府办公室”的公章。公章是真的，决策是假的。没有人知道是谁决定的，没有人承认自己签过字。责任被推给了集体，集体不会说话，不会辩解，不会背锅。
下班后，陈正明走出法院大楼，站在台阶上。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他走下台阶，走到法院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停下来，仰起头看着天空。天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在闪烁。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了榕城九月的晚风里。
九月的榕城还很热，风里带着桂花的香味。他走得很慢，他在想山水集团的事。十五家公司，五个亿的投资，上千亩土地，十几个项目。这些数字像一座山，压在他胸口。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搬动这座山，但他知道，他不能假装看不见。山在那里，他看见了，就不能转身走开。
他在心里对那个写匿名信的人说了一句话，但没有说出口。你的信我收到了。你说你有证据，我相信你。你把证据寄给我，地址你知道。不要写你的名字，不要写你的地址，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证据到了，我就知道该怎么办了。山水集团在江南省的问题，我查了。
十五家公司，五个亿的投资，上千亩土地，十几个项目。每一条线都理清楚了，每一个节点都标出来了。剩下的，交给中纪委。中纪委查了，赵瑞龙就跑不掉了。赵瑞龙跑不掉，赵立春也就跑不掉了。这根藤蔓，从京州伸到榕城，从榕城伸到全国。它不会再长了，有人要砍了。不是他砍，是法律砍。
他走回了家。路灯还亮着。他推开门，玄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