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调齐了。

    工商登记、税务申报、银行贷款、土地出让、项目审批，每一份都有编号，每一摞都用回形针别着。他把这些材料搬到陈正明办公室时，额头上全是汗。

    “陈院长，山水系公司在江南省注册了十五家。工商登记资料都在这里了。股东结构很复杂，层层嵌套，最终都指向赵瑞龙和高小琴。税务申报记录显示，这些公司近三年的纳税额几乎为零。

    银行贷款记录显示，这些公司从银行贷了好几个亿。土地出让记录显示，这些公司在榕城、星城、南津等地拿了上千亩地。项目审批记录显示，这些公司的项目审批手续齐全，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方远把那些材料在桌上一字排开，像一幅巨大的拼图。陈正明一页一页地翻，把每一个疑点都用红笔圈出来。资金从哪里来？从银行贷的。银行贷款是谁批的？他不知道。土地是谁批的？他也不知道。

    项目是谁审批的？他还是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些环节里一定有人帮山水集团开了绿灯。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不是一群人，是一个系统。系统在运转，不需要人推动。

    人只需要坐在那里，签字就行了。签字的人不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知道的人假装不知道。假装不知道比不知道更可怕。

    “方远，你把山水系公司在江南省的投资项目汇总成一张表。项目名称、投资金额、资金来源、土地来源、审批单位、审批人。每一个项目都要有，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漏。表做好了，给我。”

    方远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陈院长，这张表做出来，赵瑞龙在江南省的投资版图就清楚了。他投了多少钱，拿了多少地，赚了多少利润，洗了多少黑钱。一目了然。表做好了，您打算怎么办？”

    陈正明靠在椅背上。“报中纪委。山水集团的问题不是江南省能解决的，它的根在汉东，在京州，在赵家。赵立春虽然被查了，但他的儿子还在。赵瑞龙还在，山水集团还在，他们的钱还在。钱在，根就在；根在，藤就在；藤在，果子就在。果子不是赵瑞龙，是那些帮他洗钱的人。摘果子的人，是纪委，不是法院。法院只能判案子，不能查腐败。腐败的事，交给纪委。纪委查了，法院才能判。”

    方远把那些材料摞起来，抱在怀里。“陈院长，我回去做表。做好了，送您看。”

    他走了。陈正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只流浪猫又蹲在墙头上，白毛在阳光里刺眼。他看了一会儿那只猫，转过身，走回桌前，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几行字。

    “山水系公司在江南省注册了十五家，投资好几个亿，拿了上千亩地。纳税几乎为零，银行贷款好几个亿。钱从哪里来？从银行贷的。贷款是谁批的？不知道。地是谁批的？不知道。项目是谁批的？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些环节里一定有人帮山水集团开了绿灯。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不是一群人，是一个系统。系统在运转，不需要人推动。人只需要坐在那里，签字就行了。签字的人不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知道的人假装不知道。假装不知道比不知道更可怕。假装知道，是真的知道。知道，但是不说。不说，比不知道更可怕。”

    他合上笔记本，站在窗前。那片光里，他对林建明说了一句话，但没有说出口。你的案子，我建议发回重审了。你不是骗子，你是被骗的。山水投资骗了你，你骗了你的客户。你有错，但不是罪。

    法院不能判一个被骗的人有罪。你等一等，等公安机关查清楚山水投资的背景。查清楚了，你就清白了。清白比时间重要。时间回不来，但清白可以跟你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