泄愤，不是杀人。
鲁南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绿洲。“陈院长，合议庭重新评议了。四个人，全部同意不核准死刑。庭务会也通过了。审委会也通过了。李梦琪的案子，发回南津市中院重审。她不会被判死刑了。她会活着。”
陈正明握着话筒，窗外阳光正好。“鲁法官，再审的时候，我去旁听。我要亲眼看着她走出法庭。”
“好。开庭时间定了，我通知您。”
挂了电话，陈正明靠在椅背上。窗外那只流浪猫又蹲在墙头上，白毛在阳光里刺眼。他看了它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灌进来，暖洋洋的，带着夏天的气息。
再审开庭的日子定在七月十六日，星期一。南津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大审判庭，能容纳两百多人，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李梦琪的父母坐在第一排，两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田地。他们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是带给李梦琪的，等她出来穿。
方远坐在陈正明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钢笔。鲁南法官坐在审判席上，穿着法袍，表情严肃。他是最高法派下来的承办法官，担任再审的审判长。合议庭的另外两位法官是南津中院的，坐在他两边。公诉席上坐着省检察院的检察官，表情复杂——他们坚持了那么多年的死刑，现在要改判了。
九点整。
法槌敲响。
“现在开庭。带原审被告人李梦琪到庭。”
法庭的门开了。李梦琪被法警带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囚服，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没有什么血色，但眼睛很亮，像两口被岁月和苦难磨得发亮的深井。她的目光在法庭里扫了一圈，落在旁听席第一排的父母身上，停了一下，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法警让她站在被告人席上，她站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
审判长鲁南宣读了合议庭组成人员名单，告知了诉讼权利。然后他翻开面前的判决书，戴上老花镜。
“南津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原审被告人李梦琪，女，三十八岁，汉族，南津市人。因涉嫌故意杀人罪于二〇〇三年某月某日被刑事拘留，同年某月某日被逮捕。现羁押于南津市看守所。”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南津市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李梦琪犯故意杀人罪一案，本院于二〇〇三年某月某日作出刑事判决，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李梦琪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宣判后，李梦琪不服，提出上诉。江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二〇〇四年某月某日作出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并依法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最高人民法院在死刑复核过程中，发现本案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于二〇〇五年某月某日作出裁定，不核准死刑，发回本院重新审判。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鲁南翻过一页，继续念。
“经再审查明，二〇〇三年某月某日，案外人陈昆在被害人赵某家中持刀将赵某杀害。后原审被告人李梦琪回到家中，发现赵某已死亡，持菜刀砍击赵某尸体。经法医鉴定，赵某的死亡原因系锐器刺破心脏致失血性休克，死亡时间在李梦琪砍击之前。李梦琪砍击时，赵某已经死亡。”
法庭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李梦琪的父母坐在第一排，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
“上述事实，有现场勘查笔录、法医鉴定报告、指纹鉴定报告、证人证言、原审被告人供述等证据证实，足以认定。原审认定李梦琪杀害赵某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现场提取的指纹经比对，系案外人陈昆所留。陈昆已被抓获归案，供认其杀害赵某的全部事实。李梦琪在案发前长期遭受被害人赵某的家庭暴力，精神处于极度压抑状态，其对自身行为的认知能力减弱，其所作有罪供述的真实性存疑。”
鲁南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每一个人单独说话。
“本院认为，原审被告人李梦琪在赵某已经死亡的情况下，持菜刀砍击尸体，其行为不构成故意杀人罪。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本院原刑事判决；二、宣告原审被告人李梦琪无罪。”
法槌落下。
余音在法庭里回荡。
李梦琪从被告人席上站了起来。眼泪流了下来，她没有说话，站在那里，手撑着桌面，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的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她的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