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抱头，一个男人举着拳头砸下来。一下，两下，三下。她不敢喊，不敢跑，不敢报警。报警了也没用，警察来了，说“家务事，管不了”。她只能忍着，忍了十二年。忍到忍无可忍，忍到他睡着了，她拿起菜刀，砍了下去。

    方远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他把一杯放在陈正明面前，另一杯自己端着，坐在沙发上。

    “陈院长，您看了一下午了。这个案子，您怎么看？”

    陈正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很烫，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方远，这个案子，不是法律问题，是人心问题。法律上说，故意杀人，手段残忍，后果严重，判处死刑，没错。但人心上说，一个被家暴了十二年的女人，忍无可忍杀了丈夫，该死吗？不该死。法律和人心，打架了。谁赢？不知道。”

    方远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陈院长，最高法把这个案子派给您，就是想请您在法律和人心之间找一个平衡点。法律要维护，人心也要安抚。不能因为法律冷酷，就让人心寒；也不能因为人心柔软，就让法律软弱。”

    陈正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只流浪猫又蹲在墙头上，白毛在暮色里变成了灰色。它今天没有舔毛，也没有看天，在看他。蓝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方远，你明天去一趟南津。去李梦琪的家里看看，去她的邻居家走访，去派出所调接处警记录，去妇联调调解记录，去医院调病历。把你能调到的材料都调来，能走访的人都走访。这个案子，不能在办公室里判。要走到案发现场去，走到被害人的家里去，走到被告人的心里去。你去了，才知道李梦琪为什么杀人；你知道了，才能判得对。”

    方远站起来，点了点头。“陈院长，我明天一早就去。您等我消息。”

    他走了。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陈正明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那只猫从墙头上跳了下去，消失在了暮色里。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几行字。

    “李梦琪案，故意杀人，一审判死刑，二审维持。最高法复核，合议庭意见分歧。分歧不在事实，不在证据，在法律。法律说故意杀人该判死刑，但李梦琪不是普通的杀人犯，她是家暴受害者。她被打了十二年，打怕了，打疯了，打绝望了。她杀人的时候，不是正常人，是被逼到绝路的困兽。法律要不要原谅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最高法把这个案子派给我，是让我回答这个问题。我不知道答案。但我可以去现场找。”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榕城五月的晚风很暖，带着江水的腥味和花香的甜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