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声交谈。刘志军被法警带出法庭,去办释放手续。他的老婆跟在后面,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拉着她的手。王德贵被他的老婆拉着,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出法庭。他的背影很瘦,夹克衫空荡荡的,像一件挂在衣架上的衣服。
陈正明走出法庭,站在走廊的窗前。天还是阴着,但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面上,像一把金色的刀。方远从后面跟上来,站在他旁边。
“陈院长,这份判决书,我让承办人好好写。把改判的理由写清楚,每一条都要有依据。写完了,我亲自送您看。”
“方远,判决书要冷静,不能激动。把理由写清楚,把证据分析透,把法律适用讲明白。不煽情,不喊口号。道理讲透了,当事人服,同行服,上级法院也服。你喊口号,人家不服。不服,就会上诉;上诉,我们还得审。浪费时间,浪费资源,浪费感情。”
方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陈院长,您说刘志军本来就没有罪。那法院判他有罪,是不是错了?”
“错了。错了就要改。改了,就是对的。不改,就是错的。改了,当事人服,社会服,法律服。不改,当事人不服,社会不服,法律也不服。法律不服,就会惩罚你。惩罚你,不是因为你判错了,是因为你不改。改了,就不惩罚了。”
方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转。“陈院长,您说法律不服,就会惩罚你。您说的‘法律’,是人还是神?”
陈正明看着窗外那道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的阳光。“法律不是人,也不是神。法律是规则。规则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不会惩罚人。惩罚人的是人。人用规则惩罚人。规则对了,惩罚就对;规则错了,惩罚就错。刘志军被惩罚了,不是因为他错了,是因为规则被人用错了。用错规则的人,也要被惩罚。惩罚他们的,不是法律,是良心。良心过不去,比法律惩罚更难受。”
方远沉默了很久,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里。“陈院长,我回去写判决书。刘志军案的判决书,正当防卫,无罪释放。写完了,我送您看。”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陈正明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道阳光。云层裂缝越来越大,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地面上,像一条金色的河流。他转过身,走回办公室。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几行字。
“刘志军案,二审改判无罪。不是我心软,是证据硬。监控录像拍到了全过程,王德贵先动手,先动刀,刀被夺后继续攻击。刘志军在被攻击的状态下反刺一刀,没有补刀,没有追杀。这不是防卫过当,这是正当防卫。一审法院判错了。不是法官不懂法,是法官没有看全证据。证据看漏了,案子就判错了。法官办案子,不能漏证据。漏了证据,就漏了真相;漏了真相,就漏了公正。”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只流浪猫又蹲在墙头上,白毛在阳光里刺眼,蓝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没有皱眉。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盆文竹上。文竹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只只绿色的小手在向他招手。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灌进来,暖洋洋的,带着春天的气息。
下班后,陈正明走出法院大楼,站在台阶上。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榕城四月的晚风很暖,带着江水的腥味和花香的甜腻。
他走下台阶,走到法院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停下来,仰起头看着天空。云层已经完全散开了,天空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在闪烁。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了榕城四月的晚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