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长,责任不是你来担。责任是合议庭的,是我这个分管副院长的,是省高院的。你只管依法判案。判对了,没人找你麻烦;判错了,我替你扛。”
方远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蓝色记号笔,在陈正明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正当防卫,无罪释放”。他写完转过身,看着周审判长。
“周审判长,判决书我来写。您把关,陈院长审定。写好了,我送您看;您看完了,送陈院长看;陈院长看完了,送郑院长看。没问题,就发。”
周审判长点了点头,把眼镜戴上,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卷宗,抱在怀里。“陈院长,我回去写判决书。写完了,送您看。”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陈法官和刘法官也跟着站起来,朝陈正明点了点头,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正明和方远。方远把白板上的字擦掉,转过身,看着陈正明。
“陈院长,周审判长终于松口了。他这个人,不是不懂法,是不敢判。您今天说的那些话,戳到他心里了。他怕犯错的怕,不是为自己,是为法院。法院的声誉,比他的命还重要。”
陈正明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没有皱眉。“方远,周审判长不是坏人,他是一个好人。好人也会犯错,犯了错认错,还是好人;不认错,就是坏人。他认错了,所以他是好人。好人值得尊重,值得信任,值得托付。”
方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又亮了。
“陈院长,您说周审判长是好人。那祁同伟呢?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陈正明把水杯放下,靠在椅背上。“方远,祁同伟的事,不是现在该问的。现在该问的是刘志军案。刘志军案判了,你的任务就完成了。祁同伟的事,不是你的任务,是我的任务。”
方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转。“陈院长,我不是想打听。我是想问您——您在京海办高启强的案子,在河昌办张克寒的案子,在江东办长藤资本的案子,在绿藤办刘志强的案子。每一个案子都得罪人,每一个案子都有人要您的命。您不怕吗?”
“怕。但怕不能成为不办案的理由。怕了,案子就办不了;案子办不了,坏人就会逍遥法外;坏人逍遥法外,好人就会受苦。好人不能受苦,所以不能怕。”
方远把烟塞回烟盒,站起来。“陈院长,我回去写判决书。刘志军案,正当防卫,无罪释放。写完了,我送您看。”
他走了。陈正明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桌上那摞厚厚的卷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卷宗的牛皮纸封面上,那些案号在光里像一个个代号——每一个代号背后都藏着一个人的人生。刘志军的人生差点被这个案子毁了,他救了回来。下一个被毁的人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一个一个地救。救一个算一个。
他站起来,走回办公室,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几行字。
“合议庭分歧,周审判长维持原判,陈法官改判无罪,刘法官折中缓刑。三个人,三种意见。不是案情复杂,是人心复杂。周审判长怕被害人闹,陈法官怕被告人冤,刘法官怕两头不讨好。谁对?都对。谁错?都错。对的是人心,错的是怕。怕的人多,不怕的人少。不怕的人,才能判对案。”
他合上笔记本,贴在胸口的口袋里。窗外那只流浪猫又蹲在墙头上,白毛在阳光里刺眼,蓝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他看了一会儿那只猫,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灌进来,暖洋洋的,带着春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