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贵逃跑后追杀，防卫行为与侵害行为基本相适应。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宣告刘志军无罪。”

    辩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检察员坚持防卫过当，辩护律师坚持正当防卫。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旁听席上有人打哈欠，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休庭十五分钟。合议庭进行评议。”

    陈正明走出法庭，站在走廊的窗前。方远从后面跟上来，递给他一杯水。“陈院长，您觉得合议庭会怎么判？”

    “正当防卫。监控录像很清楚，王德贵在匕首被夺后继续攻击刘志军。刘志军是在被攻击的状态下反刺的，不是事后补刀。事实清楚，证据确实，法律适用正确。应该改判无罪。”

    方远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陈院长，您说合议庭会判正当防卫。但合议庭的法官怕。他们怕被害人闹，怕舆论骂，怕领导批。他们敢判吗？”

    “他们不敢，我敢。不是因为我官大，是因为证据在。证据在，案子就在；案子在，正义就在。他们不敢判，我替他们判；他们不敢写，我替他们写；他们不敢负责，我负责。”

    十五分钟后，审判长敲响法槌。“现在继续开庭。经合议庭评议，本院认为，上诉人刘志军的行为，符合正当防卫的构成要件。王德贵先动手打人，后持匕首行凶，匕首被夺后继续扑向刘志军，不法侵害一直在进行，没有停止。刘志军在无法逃脱的情况下夺刀反击，没有超过必要限度。一审判决定性错误，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判决如下：撤销一审判决，宣告刘志军无罪。”

    法槌落下，余音在法庭里回荡。

    刘志军从上诉人席上站了起来，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有说话，站在那里，手撑着桌面，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的老婆从旁听席后排冲上来，抱住他，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两个孩子也跟着哭。

    旁听席上有人鼓掌，被法警制止了。

    王德贵坐在被害人席上，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的老婆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拉他的胳膊。“走，回家。”王德贵没有动，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

    陈正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出法庭。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方远跟在后面，脚步声很重。

    “陈院长，这份判决书，我让承办人好好写。把改判的理由写清楚，每一条都要有依据。写完了，我亲自送您看。”

    “方远，判决书要冷静，不能激动。把理由写清楚，把证据分析透，把法律适用讲明白。不煽情，不喊口号。道理讲透了，当事人服，同行服，上级法院也服。你喊口号，人家不服。不服，就会上诉；上诉，我们还得审。浪费时间，浪费资源，浪费感情。”

    陈正明回到办公室，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几行字。“刘志军案，二审改判无罪。监控录像救了刘志军。一审法院只看了截图，没有看录像；看了录像，没有一帧一帧地看；一帧一帧地看了，没有看全。漏了一帧，漏了真相；漏了真相，漏了公正。法官办案子，不能漏证据。漏了证据，就漏了真相；漏了真相，就漏了公正。公正漏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只流浪猫又蹲在墙头上，白毛在阳光里刺眼，蓝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他在心里对刘志军说了一句话：“刘志军，你无罪了。你在看守所里待了大半年，你的人生被这个案子毁了。法院不能把你失去的时间还给你，但能给你一个清白。清白比时间重要。时间回不来，但清白可以跟你一辈子。你出去之后，好好过日子。不要恨这个世界，不要恨法律。法律没有冤枉你，是执行法律的人错了。他们错了，法律改过来了。改过来，就是对的。对的东西，值得你相信。”

    那片光里，他闭上了眼睛。刘志军无罪了。王德贵的脾脏没了。一个家庭重聚了，另一个家庭散了。法律不保护先动手的人，但法律也不惩罚被害的人。

    王德贵是被害人，他也是害人的人。他害了自己，也害了刘志军。刘志军无罪了，但他的大半年回不来了。时间回不来，但清白回来了。清白比时间重要。他信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