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法庭调查
    刘志军案二审开庭的日子定在了四月十八日,星期二。

    榕城的四月已经很暖了,闽江两岸的榕树绿得发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法庭,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方方正正的光斑。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被害人的家属,有刘志军的亲属,有媒体的记者,有政法系统的同行。王德贵坐在被害人席上,穿着一件旧夹克,脸色苍白,腹部的手术疤痕透过衬衫隐约可见。他的老婆坐在旁听席第一排,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包,指节泛白。

    刘志军坐在上诉人席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皱纹很深,眼袋很重。他在看守所里待了大半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他的老婆坐在旁听席后排,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两个孩子坐在她旁边,一男一女,大的十来岁,小的七八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在法庭里扫来扫去。

    陈正明坐在旁听席第一排靠边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钢笔。他没有主审这个案子,但他要来听,要来看,要来记录。如果合议庭判对了,他点头;判错了,他纠正。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底线。方远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摊着笔记本,表情比平时严肃了许多。

    九点整,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现在开庭。核对当事人身份。”

    书记员站起来,一一点名。刘志军、王德贵、两个目击证人、鉴定人,每一个人都答了“到”或“在”。审判长宣读了合议庭组成人员名单,告知了诉讼权利。然后他看着刘志军。

    “上诉人,你陈述上诉理由。”

    刘志军站起来,手撑着桌面,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从心底最深处搬出来。

    “我没有犯罪。他先打了我一拳,然后拿刀捅我。我往后退,他追上来。我抓住他的手,把刀夺过来。他还是不放手,还在抓我。我怕他再打我,就捅了他一刀。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正当防卫。”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在看守所里待了大半年,每天都在想同一个问题——我做错了吗?我救了那个人,我被打了,我还手了,我成了罪犯。他想不通。今天,他站在法庭上,不是为了翻案,是为了让法院说一句“你没错”。这句话,他等了大半年。

    审判长转向王德贵。“被害人,你对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有什么意见?”

    王德贵站起来,手撑着桌面,身体有些晃。他的脸色更白了,嘴唇有些发紫,像是一个大病初愈的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捅了我一刀。我的脾脏没了。我这辈子不能干重活了。他是故意伤害,不是正当防卫。一审判他八年,是轻的。应该判他无期!”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议论,被法警制止了。

    审判长没有表态,转向辩护席。“辩护人,你需要发问吗?”

    辩护律师站起来,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审判长,我需要向被害人发问。”

    “可以。”

    辩护律师走到被害人席前面,翻开笔记本。“王德贵,那天晚上,是你先动手打了刘志军一拳,对吗?”

    王德贵低下了头。“是。”

    “你打完他之后,他没有还手,对吗?”

    “他……他没有还手。”

    “你从怀里掏出匕首的时候,他有没有还手?”

    “没有。他往后退。”

    “你用匕首刺他的时候,他有没有还手?”

    “没有。他抓住我的手,把刀夺过去了。”

    “刀被夺之后,你做了什么?”

    王德贵沉默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问你,刀被夺之后,你做了什么?”

    “我……我扑上去抓他。”

    “你扑上去抓他的时候,他有没有跑?”

    “没有。”

    “他有没有叫你退后?”

    “没有。”

    “他有没有警告你?”

    “没有。”

    “他直接捅了你?”

    “是。”

    辩护律师转过身,看着审判长。“审判长,我问完了。”

    审判长看着刘志军。“上诉人,你需要发问吗?”

    刘志军站起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我……我问一句。你扑上来抓我的时候,你的手抓在我哪里?”

    王德贵愣了一下。“抓在你衣服上。”

    “你抓得紧不紧?”

    “紧。”

    “我捅你的时候,你的手还在我衣服上吗?”

    王德贵低下头,沉默了。

    “在不在?”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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