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阳走到桌前,把那几个文件夹摞在一起,用橡皮筋扎紧。“江南省高院在榕城,离绿藤不远。你到了那边,绿藤的事还要你帮忙。庞国良的案子还没结,赵瑞龙的事还在查。你到了榕城,离绿藤近了,有些事更方便。”他转过身伸出手,“陈正明,保重。”
陈正明握住他的手。“李成阳,你也是。”
离开京海的前一天,陈正明去了一趟海边。三月的京海,海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像冷毛巾。他站在堤坝上,看着灰蓝色的海面,浪花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拍打着堤坝的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又退下去,像一个人的呼吸。
他在心里对这座城市说了一句话:“京海,再见了。我在这里待了将近四年,从京海到榕城,从北到南,绕了一大圈。法制体检的试点已经推开,何勇会接着推;安欣还在查他师父的案子;李成阳还在挖赵瑞龙的根。我在京海的任务完成了,该走了。”
他走下堤坝,背着帆布包,走进了京海三月的风里。风从海上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
回到河昌,林婉清已经打包好了行李。纸箱堆满了客厅,大大小小的,像一座纸箱砌成的城堡,等待着被搬上货车、运往千里之外的新家。
知远蹲在其中一个纸箱旁边,手里拿着那幅画——三个人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太阳很大,光芒四射。画已经很旧了,边角卷了起来,纸也黄了,但太阳还是那么亮。
“爸爸,这幅画要带走。”
陈正明蹲下来,把那幅画从知远手里接过来,小心地夹进笔记本的封套里。“带。都带。”
知远已经六岁了,上小学一年级。在京海读了一年书,现在又要转学了。从京海到榕城,从北方到南方,从一所学校到另一所学校。
他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调令”“报到”“组织安排”,只知道自己要坐很久的火车,要去一个叫“榕城”的陌生地方。但他不怕,因为爸爸在,妈妈在,那幅画也在。
橘猫蹲在楼梯口,看见了他们,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凑过来蹭林婉清的裤腿。它的毛又掉了不少,露出发暗的皮肤。它老了,老到已经跳不上窗台,老到叫声低沉。林婉清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小黑,我们要走了。你在这里好好的,新搬来的住户会照顾你的。”橘猫蹭了蹭她的手,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有。
货车开动了。河昌的街道在车窗外慢慢后退,那栋住了好几年的家属楼慢慢后退,那只橘猫蹲在楼梯口的瘦小身影慢慢后退。知远趴在车窗上,小手拍着玻璃,喊着“猫猫猫”。
榕城火车站,还是那个出站口,还是那片广场。十几年前,陈正明从青江县调来绿藤市,从这里下火车,背着帆布包走进了江东省的日子。
十几年后,他从京海回到榕城,背着同一个帆布包,牵着六岁的知远,身旁站着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的林婉清,从出站口走出来。
江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派来接站的车停在广场上,是一辆黑色的奥迪。司机是个年轻人,穿着制服,话不多,帮他们把行李搬上车,问了句“陈院长,先去院里还是去招待所”。
陈正明说“先去招待所。安顿好了再去报到”。奥迪开动了,榕城的街景在车窗外流动。梧桐树比十几年前更粗了,枝叶更茂密了,把整条街道遮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
十几年前他在这里办江东集团案,每天骑着自行车从招待所到检察院,从检察院到法院,从法院到看守所;在公诉席上与乔绍廷唇枪舌剑,在看守所里审讯嫌疑人,在办公室里一页一页地翻卷宗。当年的那个副科长,现在以省高院副院长的身份回来了。
知远坐在后排,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爸爸,这里的树好多。比河昌多。”他指着窗外那些梧桐树,手指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陈正明摸了摸他的头。“这里的树一直很多。”
招待所在省高院后面的巷子里,一栋六层的灰砖楼,跟他在青江县住过的那栋招待所有些像。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巷子,能看到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床单。知远在床上蹦了几下,又趴到窗前往外看,像一只刚被放出来的小鸟,对这个陌生的世界充满了好奇。
第二天一早,陈正明穿着白衬衫、深色夹克衫,背着那个用了很多年的帆布包,走进了江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的大门。门卫看了他的工作证,敬了个礼,放行。大楼是九十年代建的,灰色的,门口竖着几根大理石柱子,门楣上挂着国徽。大楼很安静,走廊里只有偶尔走过的脚步声。他上了电梯,按了六楼,电梯门开了,走廊尽头是院长办公室。
院长姓郑,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伸出手,握住陈正明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陈正明同志,欢迎你来省高院。你的履历我看过了,纪委、检察院、公安、政法委,政法系统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