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很有用。
周日下午,他给林婉清打了一个电话。知远在电话那头喊“爸爸”,喊了好几声。他问知远“你在干什么”,知远说“画太阳”。他说“画好了寄给爸爸”,知远说“好”。
周一上午,联合调查组的三个人坐在政法委的小会议室里,把王建国案的卷宗全部摊开在桌上。法院的、检察院的、公安局的,三家的卷宗加在一起,有厚厚几摞。
他们一页一页地翻对了三天,把每一份证据都重新审查了一遍,把每一个疑点都标注出来,把每一条线索都记录下来。
周三下午,调查组向陈正明汇报。公安重新勘查了事故现场,找到了新的目击证人;检察院重新审查了法医鉴定报告,发现了鉴定人资质问题;法院重新审阅了自诉材料,认为原审驳回自诉的理由不充分。
陈正明听完汇报,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手里拿着红色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字——重新侦查、重新鉴定、重新审理。三个词,九画,画完之后把记号笔放回白板槽,转过身来。
“公安,重新侦查。把新的目击证人询问清楚,把肇事司机的陈述重新核实,把事故现场的刹车痕迹重新鉴定。检察院,重新鉴定。法医鉴定人的资质问题,请省检察院的法医重新做一份鉴定。法院,重新审理。原审驳回自诉的裁定,建议审判委员会再审。这个案子,不是证据不足,是没有认真查。现在认真查了,证据就足了。”
联合调查组的三个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陈正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天终于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阳光照在院子里那几棵棕榈树上,宽大的叶子在微风里摇晃。
一个月后,王建国案重审开庭。
陈正明没有去旁听。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的钢笔一下一下地在指尖转着。电话响了,孙建国打来的,声音有些激动。“陈书记,判了。肇事司机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王建国在法庭上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三年多的、终于可以释放的、但还是很轻很轻的、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的小溪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无声流淌。”
陈正明挂了电话,把钢笔帽拧上。窗外的阳光照在笔记本上,他把那本笔记本打开,在“王建国”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很直,笔尖把纸压出了一道凹痕。
他在心里对王建国说了一句话:“王建国,你的案子结了。你儿子的命,法律替你讨回来了。你等了三年,没有白等。你去你儿子的坟前告诉他,坏人被判了,他可以安息了。”
下午下班的时候,陈正明背着帆布包走出市委大楼,天已经快黑了。一月的京海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远处那栋挂着“强盛集团”四个大字的写字楼,那四个字已经不亮了。
强盛集团被查封之后,楼顶的招牌就被拆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钢架,像一个人没有了头颅,空荡荡地支棱在那里。他看了一会儿,走下台阶。孙建国从后面追上来跟他并排走到公交车站。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陈正明上了车,投了币,坐在靠窗的位置。公交车开动了,窗外的街景慢慢地退后,霓虹灯的光在玻璃上映出一片红红绿绿的光斑。他把手伸进帆布包里,摸了摸那本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磨得发亮,边角卷了起来,里面夹着林婉清写的那张纸条——“菜在锅里,饭在电饭煲里。婉清。”字迹娟秀。他把纸条摸了一遍又一遍,放回去,闭上眼睛。公交车晃晃悠悠的,像一个巨大的摇篮,但在这个晃动的黑暗里,他慢慢地沉了下去。他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