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明走上前,站在门槛下面,没有跨进去。“大婶,不是重新调查,是补充一些材料。当年的案子有些细节没记清楚,需要再问一下。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你为难。”
女人的手在门框上攥得更紧了。目光在陈正明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松开,侧身让开。“进来说吧。”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白炽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靠墙放着一张老式木床,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床单上摞着几床旧被子。女人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陈正明坐在对面的木凳上。“大婶,王德厚出事那天,他在矿上上什么班?”
“夜班。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跟我说‘明天早上回来’。他没回来。我们等了一天,两天,三天。后来矿上来人说‘出事了,人没了’。”声音哽咽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地压了回去。“他们给了三万块钱,说‘丧葬费’。三万块钱,我男人的命。”
陈正明的喉咙发紧。三万块钱,一条命。那个黑洞吞噬了王德厚,吐出来的是一叠钞票。钞票被女人攥在手里,攥了六年,攥到边角都磨毛了。她不舍得花,那是她男人的命换来的。
“大婶,王德厚出事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矿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女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说过。他说矿上的安全措施不到位,瓦斯浓度经常超标,他跟矿上反映过,矿上不理。他说‘迟早要出事’。果然出事了。”
“他跟谁反映过?”
“矿上的安全员,姓周。那个人也死了。在德厚出事之前就死了,说是‘突发疾病’。我不信。他身体好着呢,前一天还在矿上干活,第二天就死了?”
陈正明的手指微微收拢。一个安全员,在王德厚出事之前就死了。这不是串起来的珠子,是一条已经显露出方向的线。线的这一头是王德厚和李长河的枉死,那一头是刘建国的办公室。
中间串着的人,有张克寒、有矿主、还有那个姓周的安全员。他们的名字写在高建设的笔记本里,高建设的名字写在秦川的心里。
走出王家村的时候,天快黑了。陈正明站在老槐树下,掏出笔记本,把安全员姓周这条线索记了下来。风很大,吹得树枝哗哗地响。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口袋。
“秦大队,那个姓周的安全员,全名叫什么?”
“周德胜。西山镇人,家在西山矿后面的周家沟。他的死,局里没有立案。家属也没有报案,说是‘正常死亡’。”
“不正常的‘正常死亡’。”
秦川发动了汽车。“我师父查过周德胜的死。他去医院调了病历,病历上写的是‘心肌梗死’。但他问了周德胜的家属,他家属说他从来没有心脏病。一个从来没有心脏病的人,突然心肌梗死。而且死的时间,正好在王德厚出事之前不久。”
陈正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秦大队,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你师父的教训,你要记住。查到什么,不要往上报,不要跟任何人说,先放在手里。证据齐了,一把亮出来。亮出来之前,谁都不能知道。”
车开在回城的路上,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陈正明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包里装着高建设的举报信复印件。那张纸很轻,但压在他胸口上的重量,比之前所有卷宗加起来都重。
因为那不是纸,是一颗炸弹,炸掉这栋大楼的炸弹。大楼里的人还在睡觉,不知道炸弹已经埋在脚底下了。
回到家属院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他推开门,知远正坐在地板上搭积木,看见他回来,扔了积木,张开两只胳膊跑过来,“爸爸!抱!”
动作比前几天稳了不少,距离自己学会走路的那一天已经不远了。陈正明弯下腰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知远咯咯地笑,口水流到他脸上。
林婉清从厨房探出头来,头发用夹子夹起来,围裙系在腰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去西山矿了。路远。”
她没有追问,把菜端上桌。清炒菜心,芹菜炒肉丝,一碗紫菜蛋花汤。
陈正明把知远放在地上,洗了手坐下来。他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
林婉清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你的眼睛红了。是不是没睡好?”
“睡得不好。没事。案子上的事,想多了。”
她伸出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别太累了。你刚到河昌,身体要紧。”
陈正明握住她的手,握了好几秒才松开。
夜深了,知远在小床上睡得像一只蜷缩的小猫。林婉清靠在床上看书。陈正明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的发现一条一条地记下来。
安全员周德胜,死因不明,病历存疑。王德厚生前反映过安全问题,矿方未理睬。高建国的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