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明把这页纸收进信封里,把信封放进帆布包,站起来。“秦大队,这些材料我先带回去。你今天说的话,我今天听到的事,我放在心里。但在我查清楚之前,在我拿到确凿的证据之前,你不能再跟任何人说这件事。不是我不信你,是说了没用。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是空的。”
秦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我知道。我等了六年,不差这几天。你去查。查到什么,告诉我。查到哪一步,我跟你走到哪一步。”
陈正明背着帆布包走出刑侦大队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下了楼,穿过院子,走出公安局大门。站在门口,仰起头看着那面在风里猎猎作响的五星红旗。旗杆很高,红旗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你从检察院来的时候,以为公安局比检察院单纯。以为公安局是抓坏人的,好人不会抓好人。到了这里你才发现,公安局也有坏人。坏人穿着警服,坐在局长办公室里,管着上百号警察。你现在知道了这个人是谁,但你动不了他。你没有证据,你没有权力,你只是一个刚来一个星期的副局长。你动不了他,但你可以查他。从外围开始查,一步一步地查,查到他露馅为止。”
他走下台阶,走进河昌灰蒙蒙的、起风的、四月的傍晚。
他决定先不去查刘建国,而是去查西山矿。矿在那里跑了六年,跑不了。矿上的人可能还在,当年的事也许还有人记得。有人记得,就有人愿意开口。有人开口,就有证据。有证据,就不怕刘建国不认。
第二天一早,陈正明跟秦川说要去西山矿看看。秦川没有问为什么,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我送你。路远,不好找。”
车开出城区,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柏油路向北行驶。路两边是大片大片荒芜的田地,田里长满了野草,偶尔有几间破败的土坯房从车窗外掠过,墙上刷着“要想富先修路”的标语,字已经模糊了。
远处,几座黑色的煤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一字排开,像一排蹲着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片被掏空了土地。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秦川把车停在一座煤矿的门口。门楼上的字写着“西山煤矿”,红色的,油漆已经剥落了。门卫室窗口探出一颗花白的脑袋,脸很瘦,皮肤被煤灰染成了灰黑色。秦川探出头喊了一声:“老赵,是我!”
老赵认出了秦川,打开门让他们进去。矿上很安静,没有机器的轰鸣,没有运煤车的穿梭,只有几个穿着矿工服的工人在空地上晒太阳。秦川把车停下来,对陈正明说:“九八年就停产了。矿挖空了,老板跑了,工人下岗了。现在只剩下几个看门的。”
他们下了车,站在矿区空地上。风很大,吹起的煤灰打在脸上,生疼。陈正明眯着眼睛看着那些破败的厂房、锈蚀的井架、堆成山的煤矸石。
这里曾经热闹过,大车来小车去,煤从这里运出去变成钱,钱从这里流出去变成权力。权力保住了矿,矿回馈了权力。钱权交易在这里完成了闭环,闭环的中心是那个已经跑了的矿主,和那个还坐在局长办公室里的刘建国。
秦川带他走到矿井口。井口被铁栅栏封住了,栅栏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危险,禁止入内”。他站在栅栏外面往里看,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黑洞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两个人死在里头,一个人在里头掩盖了证据,一个人在外头阻止了调查。
“秦大队,当年出事的那两个矿工,叫什么名字?”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几页。“一个叫王德厚,四十五岁,采煤工,家住西山镇王家村。一个叫李长河,三十八岁,也是采煤工,家住西山镇李家沟。两个人的家离这里不远。”
“他们的家属还在吗?”
秦川合上本子。“王德厚的老婆还住在王家村。李长河的老婆改嫁了,搬到外省去了。李长河的父母还在李家沟。”
陈正明转过身。“先去看王德厚的老婆。”
王家村在西山镇的东边,从煤矿开车过去只要十几分钟。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房屋大多是土坯墙、灰瓦顶,有些墙上刷着“计划生育人人有责”的标语,字迹模糊。
秦川把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带着陈正明穿过一条窄巷子,走到一栋土坯房前。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正在放豫剧。
“王婶,在家吗?”
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衫,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田地。她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看见秦川的时候亮了一下。“秦队长?你怎么来了?”
“王婶,这是我们局新来的陈局长。他想了解一下当年王德厚的事。”
女人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几下,退后一步,手扶住门框。“那件事不是已经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