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队,这几件事,我去查。档案室我去,政治处我去。原件要调出来,张克寒的借调手续要查到,事故认定书的原始档案要找出来。你不要急。六年的案子,不急这几天。”
秦川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是他在高建国殉职之后、在无数个申请被驳回之后、在被所有人劝“放下”之后,第一次从另一个人眼里看到的那种光。不是同情,不是安慰,是“我跟你一起干”的默契。
“陈局长,你从检察院来的,你懂法律,你知道什么样的证据能定罪。但你不了解我们局里的人。有些事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有人不想让你查这个案子。你一动,他们就知道了。”
陈正明把卷宗夹在腋下,看着秦川。“秦大队,有人不想查,我们更要查。查到了,有人就不敢拦了。”
他走出刑侦大队办公室,走进了那扇半开的门。
下午,陈正明去了档案室。档案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一扇铁门,上面贴着“档案室”三个字,白底红字,油漆有些剥落了。门锁着,他找到管理员,出示了工作证。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看了他的工作证,又看了他的脸,问了一句“你要查什么案子的卷宗”。
“西山矿案。一九九五年的。”
管理员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怎么又来了”的疲惫。她转过身走到最里面的一个铁皮柜前,掏出一大串钥匙,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那把对的钥匙。柜门开了,里面只有薄薄几页纸。她把那几页纸拿出来放在桌上,说“就这些”。
陈正明拿起那几页纸一页一页地翻。不是高建国的那份现场勘验笔录原件,是复印件,而且只有第一页,第二页被人撕掉了。第二页写的是瓦斯浓度检测数据,写的是“瓦斯浓度偏低,不足以引发爆炸”。那一页不见了。
“原件呢?”陈正明问。
管理员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陈正明把那几页纸放回去,说了声“谢谢”,走出档案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第二天,他去了政治处。郑主任听说他要查张克寒的借调手续,从抽屉里翻了好一阵,找出了当年的借调文件。借调函是省厅政治部发的,张克寒,男,三十一岁,省厅刑侦总队干部,借调至河昌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协助工作,期限三个月。借调函的最下面有局长刘建国的签字——“同意。刘建国。”字迹工整,跟现在一样。
陈正明把借调函复印了一份收进帆布包里。
下班后,陈正明没有加班。他背着帆布包走出公安局大楼,天已经快黑了。河昌的春天风大,吹在脸上像砂纸,粗粝的,带着煤灰的味道。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走向家属院。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帆布包里摸出那本笔记本,翻开今天记的内容。瓦斯浓度数据被划掉、张克寒的借调手续、事故认定书原始档案“找不到”。这三件事本来可以查清楚,但都被人为地掩盖了。掩盖的人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系统。
他把笔记本合上,贴在胸口的口袋里,推开家门。
知远已经睡了,小床上缩成小小一团,被子蹬到一边,一只光脚露在外面。林婉清坐在桌前备课,一本语文课本摊开,旁边放着一摞教案纸。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笑了一下。“回来了?饭在锅里,你自己盛。”
陈正明洗了手,盛了一碗饭坐到桌前。青椒肉丝、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时蔬——还是老三样。他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好吃”。
林婉清放下笔看着他。“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案子有进展?”
陈正明把西山矿案的事大致说了一遍。没有说细节,只说六年前死了人,凶手可能还在外面,秦川一直在查这个案子,但阻力很大。他说到高建国殉职的时候,林婉清的筷子停了一下。
“高建国的死不是意外?”
“可能是谋杀。”
林婉清把筷子放下,看着他。“你刚到河昌,就接这样的案子。你不怕得罪人?”
陈正明把碗里的饭吃完,把碗放下。“怕。但不能因为怕就不查。”
林婉清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你查吧。注意安全。我跟知远等你回来。”
她的手很小很暖,指腹上的茧又厚了一些,是抱孩子抱的,也是握粉笔握的,从绿藤一中到河昌一中,她换了城市、换了学校、换了学生,但她没换自己。
窗外,风很大,吹得窗户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哭。远处的煤山黑黢黢地蹲在那里,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座城市。
陈正明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秦川的态度变了。不是因为我说了什么,是因为我去查了。他等了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