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秦川的印象
    西山矿案的卷宗,陈正明看了整整三天。不是看,是啃。卷宗不厚,只有薄薄几十页,比起江东集团案那三十七本卷宗,这点材料简直轻如鸿毛。

    但每一页纸,都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攥在手里沉甸甸的。那不是纸的重量,是一个人命的重量,是六年的时间磨不碎、冲不走、盖不住的重量。

    现场勘验笔录、尸检报告、询问笔录、事故调查报告、高建国的手写笔记。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做记录,把每一个疑点都圈出来,把每一处矛盾都标注在旁边。

    六年前的西山矿难,官方结论是瓦斯爆炸,造成两名矿工死亡。但高建国在现场勘验笔录中写了一句“瓦斯浓度检测数据偏低,不足以引发爆炸”。

    这句话被钢笔划掉了,不是用橡皮擦掉的,是划掉的——一道一道的黑线,把那些字遮得严严实实,但墨水的颜色比周围的浅一些,在灯下反着光,能隐隐约约看到底下被遮盖的字迹。

    陈正明把这一页举到台灯下凑近看。“瓦斯浓度检测数据偏低,不足以引发爆炸”——十七个字,每一个字都被划掉了,但每一个字都能看清。这不是他自己要划掉的,是有人替他划掉的。那个人不想让别人看到这句话,不想让别人知道这场“事故”可能不是事故。

    高建国的手写笔记有十几页,字迹工整,每一条都列得很清楚。他记录了他在现场看到的每一个细节,记录了他对每一份证据的质疑,记录了他怀疑的每一个人。其中一页的顶端写着“张克寒”三个字,在这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很重,笔尖把纸压出了一道凹痕,像是他在写下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在用力,心也在用力。在名字下面,他写着:“省厅下派干部,借调我局协助查案。此人行为反常,多次阻挠调查。怀疑其真实目的并非协助查案,而是掩盖真相。”

    陈正明把这一页反复读了两遍。张克寒。这个名字在秦川的嘴里出现过,在高建国的笔记里出现过。一个省厅下派的干部,借调到河昌市公安局协助查案,却成了被怀疑的对象。

    他阻挠调查,掩盖真相,然后高建国就死了。车祸,刹车失灵,连人带车翻下山崖。局里认定是意外,但秦川不信,陈正明也不信。

    第四天上午,陈正明拿着卷宗去了刑侦大队。秦川正坐在桌前看一份材料,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有些已经灭了,有些还冒着细烟。办公室里弥漫着浓烈的烟味,陈正明不抽烟,但他没有皱眉,把卷宗放在秦川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秦大队,卷宗我看了。我有几个问题。”

    秦川把材料放下,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眯着眼睛看着陈正明。“你说。”

    陈正明翻开笔记本,目光落在第一条记录上。“第一,瓦斯浓度检测数据。高建国在现场勘验笔录中记录了‘瓦斯浓度偏低,不足以引发爆炸’。这句话被人用钢笔划掉了。但笔迹还在,墨水的颜色不同,可以鉴定是被谁划掉的。这份笔录的原件在哪里?”

    秦川的眼睛睁大了一些,眯着的那条缝裂开了一点,露出一线光。“原件在档案室。封存了。局里说‘已结案,不予调阅’。我申请了两次,都被驳回了。”

    陈正明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档案室,原件封存”几个字,又翻了一页。“第二,张克寒。高建国在笔记里写他‘行为反常,多次阻挠调查’。他是省厅下派的干部,借调到你们局。他的借调手续还在吗?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谁批准他来的?这些信息卷宗里没有。”

    秦川从椅背上直起身,双手放在桌上,身体前倾。他的表情变了,不是从冷淡变成热情,是从石头变成了磨刀石——还是硬的,但开始有了摩擦力。“借调手续在政治处。他是九五年十月来的,九六年一月走的。来的时候说是省厅派来协助查案的,走的时候说是‘完成借调任务’。但我知道,他不是来完成任务的,他是来完成任务的——来完成销毁证据的任务。”

    陈正明把这些信息一一记下。“第三,高建国的死。车祸,刹车失灵。卷宗里附了一份交警的事故认定书,结论是‘车辆制动系统老化,导致刹车失灵’。有没有对车辆进行过司法鉴定?鉴定报告在哪里?谁做的鉴定?这几个问题卷宗里都没有答案。”

    秦川沉默了。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灰白色的屏障。

    “没有司法鉴定。交警出了事故认定书之后,车就被拖走了,报废了。我申请对车辆进行鉴定,局里说‘没必要’。我申请重新调查,局里说‘已结案’。我申请调阅事故认定书的原始档案,局里说‘找不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旅人,嗓子已经干得冒烟了,但还在走。

    陈正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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