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陈正明带着吴科长去了榕城市公安局榕城分局。分局长姓林，四十多岁，身材魁梧，说话嗓门很大。他看了陈正明的来意，脸色沉了下来，把承办这起案件的民警叫到了办公室。
那个民警姓郑，三十出头，瘦高个，穿着一身警服，肩上是一杠三星。他走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陈正明，又看了一眼吴科长，目光很快就移开了，像是不敢跟人对视太久。
陈正明把张明辉的照片和申诉信放在桌上。“郑警官，张明辉涉嫌盗窃案是你办的吗？”
“是。”他的声音不大。
“卷宗里有一份认罪供述，是三月十八日凌晨两点做的。你回忆一下，那天晚上你问他的时候，他是什么状态？”
郑警官沉默了片刻。“他一开始不承认，后来承认了。”
陈正明把他手臂上的淤青的照片推到他面前。“你看到这些伤了吗？”
郑警官低下头看着那些照片，没有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起来。
“我问你，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可能是他自己摔的。”
陈正明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在闪躲，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郑警官，我再问你一遍，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沉默。办公室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郑警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是我打的。他不承认，我就打了他。打了他的胳膊，打了他的背。后来他承认了。但我去查了那个五金店，店老板说钱找到了，不是偷的，是自己掉在地上的。我就把他放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但陈正明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局长的脸涨得通红，一巴掌拍在桌上。“郑某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刑讯逼供，这是犯罪！你一个人民警察，你——”他的手指着郑警官，手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那个“你”字说了好几遍，后面的话一句都接不上。
陈正明没有看林局长。他看着郑警官。“你打了他的胳膊，打了他的背，还打了他哪里？”
“还打了他脖子。用警棍打的。”
“你用的什么警棍？”
“橡胶警棍。”
“警棍在哪里？”
“在值班室。”
“你打了他多久？”
郑警官低下头，用双手捂住了脸。“十几分钟。”
“他求饶了吗？”
“求了。他一直在喊‘别打了，我认’。”
“他认了之后，你做了什么？”
“我让他签了那份供述。”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人从顶部掀开了一条缝，那股闷得化不开的、压在每个人胸口的东西终于透进了一丝凉风。林局长跌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撑着桌沿。
他的脸从红变成了白，从白变成了灰。他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一个不想在自己任上出事的领导。但事已经出了，不是他不想就能当它没发生过的。
陈正明看着郑警官，在心里对他说了一句话:“你不是坏人。你是一个做了坏事的好人。你打他的时候，你知道这是错的。但你控制不住自己。
因为你觉得你是警察，你代表国家，你打一个‘小偷’是天经地义的。但他不是小偷。他是一个被你冤枉的、被你打了十几分钟的、被你逼着在假口供上签字画押的普通人。”
他收回目光看着林局长。“林局长，这个案子事实已经很清楚了。张明辉没有盗窃，郑警官对他实施了刑讯逼供，逼他作了虚假供述。
我的意见是——第一，立即撤销对张明辉的刑事立案，出具撤案决定书，由你们分局领导登门道歉。第二，对郑警官依法处理，该处分处分，该追究刑事责任追究刑事责任。第三，对分局刑侦大队的讯问制度进行全面整改，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林局长沉默了很久，摘下警帽放在桌上，用双手搓了搓脸。“陈检，你说的这三点，我都同意。我马上向市局汇报。郑某某先停职，等候处理。”
从分局出来的时候，陈正明没有坐车。他沿着街道走回检察院，路不长，只有两公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吴科长走在他旁边，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走到检察院门口的时候，吴科长终于开口了。“陈检，你今天在分局说的那些话，太硬了。林局长是市局党委委员，他是有头有脸的人，你让他登门道歉，他面子上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