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组走了。陈正明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那辆黑色桑塔纳缓缓驶出检察院的大门。他不知道考察组会在考察报告上写什么,但他不担心。他没有在考察谈话中说假话。没有说假话的人,不需要担心。
三月十五日,省院的任命文件下来了。陈正明被任命为江东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分管公诉和侦查监督。消息传到公诉科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小刘带头鼓起了掌。
“陈科长——不,陈检,恭喜!”小刘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陈正明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小刘,高剑,还有那些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每次他加班到深夜都会给他留一盏灯的同事。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挤不出来。他站在那里,朝他们点了点头。
下午,检察长周志远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陈正明,任命文件你看到了。从今天起,你是江东市检察院的副检察长。分管公诉和侦查监督,这两个口子都是检察院的业务核心。”周志远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高剑跟你搭班子,他是你的老科长,你尊重他;他也会支持你。”
“周检察长,我会的。”
“还有一件事。”周志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推到陈正明面前。“江东集团案的二审,省高院已经排期了,下个月十五号开庭。你是这个案子的主办检察官,二审还是你上。你现在是副检察长了,但在法庭上,你的身份还是公诉人。不管穿什么衣服,案子不能办砸。”
陈正明把那份材料收进文件夹里。“案子不会办砸。”
周志远看着他点了点头。“你去吧。”
下班后,陈正明没有加班。他把桌上的材料整理好锁进文件柜,背上帆布包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走得很慢,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出大楼,天还没有黑。春天的傍晚,阳光是金色的,暖暖的,照在脸上像一只温暖的大手。他走下台阶,没有去公交车站,沿着榕江的江堤走回家。江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像一条流淌的黄金河流。
他走到招待所门口的时候,那只橘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看见他走过来抬起头喵了一声。他从包里摸出半根火腿肠,掰成小块放在台阶上。橘猫凑过来低头吃了。
他推开招待所的门,走上楼梯。站在308房间门口,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
林婉清正在摆碗筷。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菜心、糖醋排骨、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菜比平时多,每一样都做得很精致,红烧肉切得大小均匀,菜心焯得翠绿透亮。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笑了一下。“回来了?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陈正明放下帆布包,洗了手坐在桌前。林婉清把饭盛好放在他面前,自己坐在他对面。她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了,穿着宽松的家居服,用手撑着腰,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今天省院的任命文件下来了。”陈正明端起碗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中带甜。
“我知道。”林婉清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下午高科长给家里打了电话,让我告诉你,他恭喜你。”
陈正明放下碗看着她。“婉清,你嫁给我的时候,我还是个副科长。现在我是副检察长了,还是不会说话,还是不会来事,还是不能经常陪你。”
林婉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陈正明,我嫁给你的时候,你是你。你现在还是你。不管你是什么长,你都是你。”
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地面上。那只橘猫吃完了火腿肠蹲在路灯下舔着爪子,舔完了抬起头看着窗户,喵了一声。
晚上,林婉清靠在床上看书,陈正明坐在桌前整理二审的答辩材料。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他写得很快,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不是在写答辩状,是在写一份给未来的自己的备忘录。
“一九九九年三月十五日,我被任命为江东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分管公诉和侦查监督。今天我三十三岁。”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把“三十三”改成了“三十三岁半”,然后继续写。
“江东集团案的二审在下个月十五号开庭。答辩状已经改到了第六稿,还需要再改一稿。万海案的材料已经移交给海东省院,洪亮那边的进展要跟进。长藤资本的资金网络还需要进一步梳理,这张网很大,大到超出了江东省的 jurisdi。但只要它还在江东省境内流,我就有信心查下去。”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林婉清的侧影。
她在台灯的光里低着头看书,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小腹微微隆起,里面的那个孩子已经会动了,每天晚上在她肚子里翻来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