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绍廷站了起来。“审判长,辩护人有话要说——公诉人把举证责任推给了辩护人。公诉人说‘辩护人说是别人放的,那别人是谁?’这是在要求辩护人证明一个否定性命题。辩护人不需要证明是谁放的,辩护人只需要指出公诉人的证据不足。公诉人证明不了这把枪是陈某某持有的,那就是证据不足。证据不足的后果,不是辩护人承担,是公诉人承担。”
陈正明看着乔绍廷的眼睛,他也站了起来。“辩护人说的举证责任规则,公诉人同意。但辩护人忽略了一点——本案的证据不是只有这把枪。陈某某在侦查阶段曾经供述,他‘搞了一把枪放在家里防身’。这是他自己的供述,证明他知道这把枪的存在,证明他有持有的意图,证明他对这把枪有支配力。辩护人说公诉人没有证据证明陈某某持有这把枪,公诉人现在就把这份证据拿出来——陈某某本人的供述,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他在供述中说了‘搞了一把枪’,不是‘别人放了一把枪’。这两个表述的法律意义完全不同。”
法庭里的空气像被人点了一把火,烧得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乔绍廷低下头,翻看桌上的材料,翻到陈某某的供述那一页,很快地扫了一遍,又合上了。“审判长,被告人的这份供述,其合法性已经在昨天的程序之争中审查过了。辩护人不再重复申请排除。但辩护人要指出的是,被告人的供述前后矛盾——他既说过‘搞了一把枪’,也说过‘不知道那把枪是怎么回事’。一个供述反复不定的人,他的话能信吗?公诉人刚才说,‘合理的推断’是陈某某持有这把枪。但刑事案件,不能靠‘合理推断’定罪。必须靠‘排除合理怀疑’的证据。公诉人现在的证据,排除合理怀疑了吗?”
陈正明翻开笔记本,看着自己列的那条应对方案。他沉默了片刻,那片刻里能听见法庭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像某种倒计时。“审判长,公诉人最后回应一点。辩护人说刑事案件不能靠‘合理推断’定罪,要考‘排除合理怀疑’。这一点公诉人完全同意。公诉人想请辩护人和法庭注意——陈某某的住处,客厅沙发后面,这个位置不是公共区域,是他私密生活空间的中心。一把枪放在那里,如果不是他的,他不可能不知道。他知道了,没有报警,没有扔掉,没有采取任何措施,而是让它一直放在那里。这不是一个‘不知情’的人的正常行为。法律不强人所难,但法律也不保护装糊涂的人。”
王法官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关于猎枪证据的关联性问题,合议庭会进行评议。现在休庭十五分钟。”
法槌敲了一下。陈正明坐在公诉席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透了。高剑侧过身,声音压得很低。“你今天的表现,比昨天还好。你引用了陈某某自己的供述,那句‘搞了一把枪放在家里防身’,是致命的一击。乔绍廷再怎么辩,‘搞’和‘放’的法律意义完全不同,他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高科长,案子还没完。猎枪只是其中一项证据。后面还有很多证据要打,很多仗要打。”
十五分钟后,王法官重新敲响法槌。“关于猎枪证据的关联性问题,合议庭经评议认为,该份证据与被告人陈某某之间的关联性已经达到证明标准,可以作为证据使用。理由如下——第一,搜查笔录证实猎枪在陈某某住处客厅沙发后发现,位置属于其私密生活空间;第二,陈某某在侦查阶段曾供述‘搞了一把枪放在家里防身’,承认其知道并控制该枪支,证明其有持有的意图和支配力;第三,辩护人关于‘可能是别人放的’的主张,没有证据支持,属于猜测。综合以上三点,合议庭决定,对该份证据予以采信。”
乔绍廷坐回了辩护人席。
庭审结束后,乔绍廷从辩护人席走过来,站在陈正明面前。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刚输了一场辩论。“陈副检察长,你今天的表现比昨天还好。你用陈某某自己的供述来攻击我的质疑,这一招很高。我承认,我低估了你。”
“乔律师,我没有高招。我只有证据。证据在,我就在。证据不在,我就不在。”
乔绍廷看着他,把那个黑皮笔记本夹在腋下,伸出手。“陈副检察长,这个案子还没有完。庭审还有好几天,我要继续打你的证据链。你准备好了吗?”
陈正明握住他的手。“我一直在准备。”
乔绍廷松开手,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陈正明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对这个人说了一句话:“乔绍廷,你在法庭上是对手,在法庭下是值得敬重的人。你打证据链,我补证据链。你打得越狠,我补得越牢。不是为了赢你,是为了让这个案子的证据链经得起任何人的质疑。”
他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