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明在整理陈某某的讯问笔录时，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细节——九次讯问中，有三次是在深夜进行的。第一次是凌晨一点，第二次是凌晨两点，第三次是凌晨三点。按照《刑事诉讼法》的规定，讯问犯罪嫌疑人不得在夜间进行，除非有特殊情况。卷宗里没有对这三次夜间讯问的任何解释，没有“情况紧急”的说明，没有“犯罪嫌疑人主动要求”的记录，什么都没有。
他把这三次夜间讯问的笔录挑出来，并排摆在桌上。第一次，一九九六年十一月十五日，凌晨一点，陈某某供述了自己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的事实；第二次，十一月十七日，凌晨两点，供述了城东建材市场聚众斗殴案的细节；第三次，十一月二十日，凌晨三点，供述了涉案资金的流向。三次夜间讯问，三次都是在凌晨，三次都取得了关键性的、对陈某某极为不利的、在此前的讯问中从未出现过的供述。
陈正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老周的手机号码。“周大队，陈某某的三次夜间讯问，同步录音录像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同步录音录像？那个案子没有做同步录音录像。九六年的时候，我们支队的设备还不齐全，不是每个案子都做录音录像的。”
“那么关于这三次夜间讯问的情况说明呢？为什么在凌晨讯问？有没有审批手续？”
老周的声音变得有些不耐烦。“陈科长，那时候案子多，人手少，讯问安排在晚上是常有的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你非要揪着不放？”
陈正明握着话筒，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周大队，这不是大不了的问题。按照法律规定，夜间讯问必须有特殊情况。没有情况说明，到了法庭上，辩护律师会质疑这三次讯问的合法性，要求排除相关供述。你不是在帮我，你是在帮辩护律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周说了一句“我找找”，然后挂了。
陈正明没有等。他去了检察院的侦查监督科。侦查监督科的职能之一，是对公安机关的侦查活动进行监督。如果公安机关在侦查中存在违法行为，侦查监督科可以发出纠正违法通知书，要求公安机关限期纠正。
侦查监督科的科长姓吴，四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像一个中学老师。陈正明把陈某某案的三次夜间讯问笔录放在他桌上，说明了情况。
吴科长翻开笔录看了看，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地擦着镜片。“陈科长，你是公诉科的，我是侦查监督科的。你发现了侦查违法线索，向我院侦查监督部门报告，这是对的。但你也要知道，我们发纠正违法通知书，是需要证据的。你说公安机关夜间讯问没有情况说明，如果公安机关事后补一份情况说明呢？你怎么办？”
“吴科长，同步录音录像可以证明当时的讯问环境和过程。如果公安机关提供了情况说明，但同步录音录像不存在或者被篡改，情况说明的真实性就值得怀疑。”
吴科长把眼镜戴上，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看着陈正明看了好一会儿。“你从纪委来的，对吧？”
“是。”
“纪委那一套——要证据、要程序、要同步录音录像——在检察院也适用。但你要知道，公安机关有他们的工作方式。你逼得太紧，以后的工作不好开展。”
陈正明站起来。“吴科长，案子不是我一个人的案子，是检察院的案子。证据有瑕疵，上了法庭，丢的不是我陈正明的脸，是江东市检察院的脸。”
他走了。吴科长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几份笔录。
第二天，陈正明收到了老周送来的一份“情况说明”。说明上写着:“因案情重大、复杂，需要连夜讯问犯罪嫌疑人，经办案部门负责人批准，对陈某某进行了夜间讯问。特此说明。”批准人签名一栏，签了老周的名字。
陈正明把这份说明看了一遍，放下，看着老周。“周大队，同步录音录像还是没有？”
“没有。那时候条件不具备。”
陈正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侦查监督科的电话。“吴科长，请发纠正违法通知书。”
老周的脸色变了。“陈正明，你什么意思？”
陈正明挂了电话，看着老周。“周大队，我需要同步录音录像。不是为了为难你，是为了案子。同步录音录像是证明讯问过程合法性的最有力证据。没有它，辩护律师会在法庭上质疑这三次夜间讯问的合法性，要求排除陈某某的供述。陈某某的供述是这个案子的核心证据，如果被排除了，案子就塌了。”
老周站了起来。“陈正明，我跟高剑打了十几年交道，从来没有被发过纠正违法通知书。你来一个月，就要发我的通知书？”
“周大队，不是我要发你的通知书，是法律规定要发。法律规定夜间讯问必须有特殊情况，你们没有特殊情况说明。法律规定讯问应当制作同步录音录